朱启明感觉不大对劲,但对上江婉那双真挚的眸子,又说不出怪异之处。

    到了将军府,聂成已经候在了外头,见马车停稳,急忙迎了上去,臣参见殿下

    朱启明下了马车,将人扶起,道:外祖不必多礼。

    聂成顺势直起身来,看到了站在朱启明身后的江婉,同她点头问好,并没有半点提防之意。许是流着相同的血,聂成比想象中更快的接纳了江婉这人。

    朱启明来将军府是提前下帖子的,其中并未提及来此的目的,聂成一头雾水,边走边问道:不知殿下深夜来此,是为何事?

    进去说。朱启明道。

    他神色严肃,聂成不敢懈怠,带着他们入府,命人守住书房,确保无隔墙之耳,这才重新开口询问。

    朱启明看了江婉一眼,江婉会意,低声开口。

    翌日清晨,萧知尽跟莫厌迟出现在了皇宫中,时间尚早,两人便在宫门口下了马车,徒步往里走。

    宫墙高耸巍峨,抬头似乎看不见边际,晨曦洒在墙头,为冰凉的城墙添了一分暖意。

    莫厌迟从未如此轻松地走过这条路,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宫墙,轻声道:真神奇,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是有尽头的。

    萧知尽抓起他另一只手,放在掌心捏了捏,往后我陪你走遍这宫里的每一处,可好?

    不大好。莫厌迟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萧知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发问,便听到他埋怨:这皇宫那么大,也不知道这辈子走不走得完。

    萧知尽心头被挠了下,又去牵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道: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总能走完的。

    心思被看透的莫厌迟并未觉得窘迫,顺着萧知尽的动作,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像是在宣言,那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来找我呀。

    萧知尽抬起三指,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嘴巴被掐得撅起,模样有些可笑。

    莫殿下不忍萧状元一张俊脸毁于手下,捏了捏便放开了,叹了口气:我俩还没及冠,想这么远做什么?

    左右无罪。萧知尽挑眉道。

    两人互相对视,笑了起来。

    今日不必上朝,宏治帝对两人的到来略感吃惊,尤其是看到萧知尽跟莫厌迟说说笑笑的模样,更是堵得慌。

    你们来有什么事?宏治帝没好气道。

    莫厌迟摆摆手让宫人退下,悄言问道:父皇,您可知前朝太子代阏?

    他说得轻缓,宏治帝却如同雷击,拍桌而起,道:你说谁?

    前朝太子,代阏。莫厌迟重复道。

    朕怎么可能不知道。宏治帝咬牙切齿道,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就是他害得你母后难产的。

    儿臣知道,所以特来请父皇相助,抓住代阏!莫厌迟说着,屈膝跪下,颇有种宏治帝不答应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宏治帝有些疑惑,问道:你们知道他在哪里?

    萧知尽点头道:知道,而且微臣怀疑,他跟静贵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胡言乱语!宏治帝瞪了萧知尽一眼,道:聂家虽居功自傲,但绝不可能跟前朝的人勾结在一起。

    宏治帝生气不是没道理的,当年灭掉前朝,聂家功不可没,于前朝而言,他则是千古罪人,势不两立,不论再糊涂,聂成也决计不可能傻到自投罗网。

    萧知尽没有反驳宏治帝的话,慢慢道:陛下,臣并没有说聂家。

    静贵妃同聂家有什么区别?

    莫厌迟反问道:父皇,您如何确认,那个人就是静贵妃?

    宏治帝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懵了,第一反应便是静贵妃被替代了,可昨日才召她侍寝,一言一行皆如往昔,且同床共枕时,也不见静贵妃有所企图。

    你在说什么?

    静贵妃一事,需由江之晚自己来说。儿臣此番前来,是想跟父皇说代阏的。莫厌迟道。

    宏治帝抬抬手,道:先起来再说。

    父皇,册封儿臣为太子之日,皇兄将起兵逼宫,儿臣想请父皇‘气急攻心’,无法御敌,被皇兄逼至绝境。莫厌迟说罢,重重地磕了个头,声响久久不散。

    宏治帝称帝十余载,自认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今天仍是受惊无数次,他还没从静贵妃的事情缓过来,莫厌迟便说了这么件大逆不道的事。

    饶是心中再疼爱莫厌迟,宏治帝还是忍不住动怒,道:迟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厌迟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身后有个萧知尽,他便也不怕,道:知道,只是父皇,如今唯有此法,才有可能引出代阏,为母后报仇。

    放肆!为你母后报仇,便可以陷害手足了吗?宏治帝气得红了眼,抖着手质问莫厌迟。

    莫厌迟被手足二字刺痛了心,他抬头跟宏治帝对视,漠然道:他陷害我时,又何曾想到我们是手足?

    他面上风轻云淡,眼中却充满了仇恨,宏治帝吓得一激灵,这才明白过来三年里莫厌迟无时无刻不在记恨着。一腔怒火被他的眼神给浇灭了,宏治帝跌坐在龙椅上,无力道:那也不能如此陷害兄长

    父皇,儿臣不想要他性命,只是想借他之手除掉代阏。莫厌迟垂下眸子,语气无奈:若以怨报怨,我同他又有何区别?

    萧知尽陪他跪着,清晰地看到莫厌迟垂着的眸子无丝毫愁意,早已被恨意代替,他默默叹息,刘奇一事,还是改变了莫厌迟。

    莫厌迟言行举止不曾改变,但同他朝夕相处的萧知尽早已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不过莫厌迟有自己的分寸,他便没有开口罢了。

    宏治帝爱子情深,却也绝不容许自己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舐犊之情,他端坐在龙椅上,冷冷看着莫厌迟,迟儿,这事朕不能答应你。

    父皇难道您忘了母后是怎么死的了吗?且代阏害我子民无数,就这么让他逍遥法外?莫厌迟说着红了眼,不知是气的还是真的伤心了。

    宏治帝撇过脸不看他,摆摆手让他们两人离开。宏治帝跟贤王兄弟和睦,从未算计祸害过彼此,但宏治帝见惯了人情冷暖,饶是莫厌迟,他亦不信他会轻易放过朱启明。

    他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朱启明这几年来造的孽,否则莫厌迟怎会被逼到如此地步。

    父皇求父皇成全。莫厌迟说着,又连磕了三个头,光洁白皙的额上顿时泛红。

    第65章 再起风波(五)

    朕拿什么成全你?宏治帝有些动怒,皇子谋逆,罪无可赦,若牵扯上代阏,那便是把明儿往绝路上赶,如此祸害后代,百年后朕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莫厌迟被仇恨控制了心绪,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宏治帝,一言不发。

    宏治帝脾气上来,不想纵容了莫厌迟,便随他盯着,叫了李公公进来赶人。

    李公公守着门口,不知其中的对话,但宏治帝和莫厌迟两人脸上怒意明显,萧知尽也是神色郁郁,他不敢多看,冲着莫厌迟道:殿下,萧大人,请吧。

    父皇

    下去!宏治帝一拍龙案,李公公不由一抖,下意识看向萧知尽。

    萧知尽没有接收到李公公求救的眼神,但他还是伸手拉住莫厌迟的袖子,待人扭过头来后,轻轻摇了摇头。

    好在莫厌迟还是听他的,闭上眸子缓了缓,沙哑着嗓子道:儿臣告退。

    李公公松了口气,将人送了出去,折回来时宏治帝立在窗边,看着莫厌迟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原不想打扰宏治帝,便轻手轻脚退了两步,打算离开,宏治帝听到脚步声,叹道:迟儿变得如此无法琢磨,亦不知是不是朕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