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变寒,空气压抑而冰冷,无端令人觉得沉重。

    尤其是最近,总觉得少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这些天数学老师进入教室时,总是会慈祥地额外询问一句。

    “今天路明睿能来上课吗?”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作为同桌,我只好顶着压力站起来,照旧指着空旁边的座位回答道:

    “班主任说,他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也不知道路明睿究竟是什么病。虽说从前也经常请假去医院,可现在倒好,在这个全员不眠不休刷题的节骨眼上,他直接休了一个无限期的长假。

    听说是反复恶化了,必须住院治疗。

    我之前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只是好脾气地糊弄着,对自己的病情一个字儿也没提。

    隐私与秘密,只有亲近的人才有资格分享。

    我便没再问过。很简单——

    大概我不属于这个范畴。

    听到否定的答案,数学老师立刻川剧变脸,失望地开始讲题、点名、痛骂批评。尤其是我这种偏科的同学,被骂哭都是常事。

    这个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想,糟老头子的讲课水平可比路明睿差远了。

    我其他科目都不差,只有数学有些头痛。转入进度飞快的实验班后,这门科目更是干着急,却摸不到门路。

    而路明睿……他总是轻轻松松的模样。一边给我徐徐讲解,一边在草稿纸上飞速计算。

    那些步骤清楚明晰,简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难懂的特意标注了得分点,两个月就生生将我最差的数学从垫底拉到了中下水平。

    前段时间生日,他还送了我一个笔记本,说是自己不用了的。上面字迹工工整整,都是我经常犯错的重点题目,一目了然。

    我想,他以后要是能成为一名数学老师,那可就太好了。

    “再讲下去,万一你哪天数学考了满分,总分岂不是快要追上我了?真糟糕。”有一天,他状似苦恼地抱怨道。

    有时候,路明睿会突然说些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我反复猜测,觉得他大概是在耍我玩。

    但我向来是个很无趣的人,并不会开玩笑。便只得小心翼翼地问:

    “那不耽误你了,先忙?”

    路明睿的眼神变得有点无奈。

    他将手轻轻抬起,似乎想要靠近我这边。最终还是顿了顿,停留在了原处。

    同桌之间十几厘米的距离,仿佛天堑鸿沟。我们保持着左右分隔,从没有更靠近过。

    他一如平常的样子,语气轻松,对我灿然一笑。

    “开玩笑的。你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省大很好,我的目标也是考上那里。因为我很喜欢……”

    “不,是非常喜欢。”

    “非常”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特意强调着。

    省大的确还算可以,尤其是医学院,算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最好选择。这段时间我在努力加紧冲击,这件事情路明睿是知道的。

    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明明以他的智商,恐怕闭着眼睛都能进清华,而且还是省状元那种。

    噢,可能是学霸对学渣的安慰吧。

    不对,其实我好像也算不上学渣。如果要评价的话,大概是个没什么特长、随处可见的中等生,再平凡不过的那种。

    我不知道路明睿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如果这番“大逆不道”的宣言要是被老师知道的话,估计他们会哭天抢地,当场高血压晕倒。

    于是我只好默默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省城和北京离得那么远,学校与学校之间也等级分明。而漫漫人生中,想必那些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直到不算深厚的情谊被这种差距消磨殆尽。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个有些自知之明的人。

    但换个角度来说,我总是喜欢把头埋在沙子里。

    明明早就认清了现实,有时偏要自欺欺人。

    明明不打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还不想真正承认,以为这样就不会失去那点妄想的可能性。

    此刻,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破口大骂。我则是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发呆,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离高考倒计时一百五十八天。

    而路明睿,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来学校了。

    他还能参加今年的高考吗?

    我查过地图,省城和北京隔着一千二百七十三公里。但如果他能康复回到学校,顺顺利利地踏入考场、风风光光地开始崭新大学生活的话——

    我宁愿隔着这段漫长的距离,遥遥为他祝福,无须被知晓。

    而自己呢,就争取考上省大医学院。毕业后当个普通小医生,安稳忙碌一辈子,就像家里人早就安排规划的那样。

    我们的人生,或许曾短暂地交汇,却终将各自走上命运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