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的这些事情,和路明睿的此刻状况想比,简直一点儿也不重要。

    沉默片刻,我还是将自己这边手机被拿走的事情告诉他,诚恳地道了歉。我本还想说自己可以攒钱再买个新手机,我们要不要以后继续聊天,只要早晚问候就可以了。

    可一想到路妈妈的那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了。

    “下午的手术……”

    我刚犹豫地起了个头,路明睿就轻松地笑道:“只是个小手术,别听我妈的。你不用担心,好好上学就会让我开心了。”

    他一直很会骗人,让我被蒙在鼓里那么久。

    以前我还会对“不属于分享范畴”的事实感到有点难过。可现在,我清晰地认识到曾经的自己那么钻牛角尖,为了逃避而错过了多么重要的事实。

    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为什么不拿出剩下的全部勇气?

    我不想再退缩,再失去了。

    “不,这次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静默。

    我不明白路明睿为什么不愿意回答,也许是刚才语气太强硬了。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听到了护士的催促,还有路妈妈紧张的不断询问。看起来他必须很快做好准备,然后进入手术室了。

    一场关乎生死的手术。

    勇气到底抵不过基本的自知之明。我麻木地想要挂断电话,不想让自己的执拗影响到目前最紧迫的事情。然而这个时候,路明睿的声音再度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的确关乎生命,但成功率很高。明天醒来我就会告诉你。然后高考结束后,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责备我,骂我,怎样都可以。我就在医院等着你。”

    他的语气依旧那么平和自如,仿佛真的只是要去做个小小手术。我被他的平静感染,将信将疑地反问:

    “……真的?”

    路明睿笑着叹了口气,求饶似的回答道。

    “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真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轻柔低缓,像是喃喃的自言自语。

    “以前和你约定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

    “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我傻乎乎地答应了。

    然后,电话挂断的瞬间。

    我隐约听到一声含笑的,极度温柔眷恋的两个字。

    “再见。”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通话。

    也是最后一次。

    第5章 (终)

    9

    第二天,我就从路妈妈那里收到了“手术成功,慢慢静养”的消息。心口悬着的石头稍稍轻了一些,我终于全神贯注地开始备战高考的最后冲刺。只有偶尔夜半时分,当呼吸着窗外清新的夏夜空气、望着闪烁的繁星时,我会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与怅惘,冥冥之中感到心脏坍塌了一角,再也无法恢复。

    没关系。

    很快……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高考那两天格外闷热。数百万学子涌入考场,寒窗十年只待这次一定乾坤。以往我十分惧怕这一天的到来,惶恐到恨不得一直躲在高三。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我前所未有地平静坦然。

    笔尖与卷子的每一次摩擦,都是对我付出过的奖赏。尤其在数学科目上,仿佛耳边有一道声音徐徐讲解着答案,让我面对什么难题也无须再逃避。

    我是个平凡不过的中等生,本来悲观又现实,可偏偏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小心翼翼地开出了花。

    ……

    “路明睿在哪家医院?”

    高考结束后,我看到考场外等候的班主任便不假思索地冲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问题。

    束缚十几年的枷锁已经卸下,此刻我前有未有的急迫,满怀希望与焦急。什么毕业聚会、暑假狂欢,全部都无所谓。我只想立刻、马上见到他。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去质问、去责骂、去埋怨他的欺骗,然后……

    我想要不计后果地去拉他的手,抚摸他的眉。还要和他做许多许多未来的约定,一个一个去实现。

    哪怕被拒绝,我也必须要去见他。

    班主任拧眉瞅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许久,他才斟酌开口,回答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路同学……上个月就去世了。”

    “手术存活的几率很小,只是不抱希望的尝试。他已经强撑太久了,这样从痛苦中解脱也好。”

    “去世?”

    “可是,可是明明他妈妈给我发过短信,说手术很成功,只要静养就可以……”

    在班主任怜悯又无奈的眼神中,我恍惚抬起头,慢慢停下了质问。

    我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任由烈日随意曝晒。这段时间心脏隐约缺失的那一角终于轰然坍塌,然后碎成了尘芥,彻底飘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