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大明乃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此言非仅是劝诫天子,也是提点士大夫与仕绅,不知大人然否。”赵烈道。

    “然。”孙元化多一个字也不想说,他感到渐渐失去了这场训诫的掌控。

    “今我大明百姓耕种万千田亩,供养大明上下万民,朝廷赋税泰半皆出于此,我大明士绅所辖田亩泰半不用上缴赋税,大人然否。”

    “然,此千百年成例。”孙元化的意思明显,此乃是千百年来的成例,小子你有意见啊。

    “既然民为贵,万民又供养万千大明子民,为何每逢灾荒就得抵押田亩向士绅借贷度日,继而失去田亩流离失所或是成为佃户或是成为流民,而士绅却是肆意打杀之,本将窃以为此乃大明山陕之乱的根由,大人之意何如。”赵烈的问题实在是刁钻。让孙元化极为的尴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再者,匪乱之事也是你等妄加非议的。”孙元化斥道。

    “大人,饥寒交迫,安危不得,此等情形从此案中看见一般,我登莱治下百姓处境堪忧啊,前年闻香教之乱,短短三日纠集数万乱民,何也,此前车之鉴,因此,赵烈所为正是借此惊醒登莱士绅善待百姓,如亚圣所言要轻徭薄赋,否则即是抱薪救火,将我登莱置于山陕之境,到时灰飞烟灭、玉石俱焚,因此,属下窃以为此番所为有功于大明社稷。然则属下思虑不周,办事仓促,请大人责罚。”赵烈拱手请罪。

    “如此说来你确是有功于社稷。”孙元化气极反笑,“本官没想到赵烈你一武将确有苏秦张仪之辩才。”

    按赵烈所言,那他确实是大功之人,然则其行事跋扈莽撞,破坏的是朝廷处事的章程,这才是根本,但是在赵烈方才扣下的大帽子下,这些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细枝末节了,听听都是民贵君轻、轻徭薄赋了,还能将赵烈如何。

    “赵烈你近日所为,兹事体大,非本官能决断了,一切皆等圣裁吧。”孙元化一时寂寥,说实话,赵烈跋扈,那个何起睿也确是心狠手辣,妄为读书中举之人,一切都等着万岁判定吧。

    “多谢大人,属下铭记于心。”赵烈跪拜于地。

    此时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入得室内同孙元化耳语几句,孙元化听完面目冷峻。

    “大胆赵烈,如何驱使麾下军兵夺门自守,还有法度在心吗。”孙元化厉声道。

    “大人休怪,昔日袁承焕斩毛大人时也是擅自决断,朝廷文臣不顾法纪擅杀武臣,令天下武将心寒,属下身为武将从毛帅之事起从不敢大意行事,万望大人体恤。”赵烈态度极为恭顺,一个劲地叫苦,怎么看都是受害者。

    一提到袁承焕没有请旨擅自斩杀朝廷二品总兵毛文龙之事,孙元化气势一滞,尼玛,这个太打脸了。

    袁承焕一事确是让大明武将肝胆俱裂,也是极为心寒,如辽东总兵祖大寿已是拒诏多次,说什么也不进京了,就是朝廷说的天花乱坠,什么奖赏收复四城如何如何,这位总兵也不奉诏,就是在辽东盘着了,这就是此事的恶果,二品大员砍瓜切菜般被剁了脑袋,其他武将谁不胆寒。

    “本官岂是袁蛮子,赵指挥休要妄言。”言语还是呵斥,不过口气舒缓不少。

    “大人有所不知,属下如今只要被上司召集,心中就忐忑不安,深恐步毛帅后尘,大人休怪。”赵烈拱手道。

    孙元化已经是彻底无语了,但是他还真没法暴起,一是毛文龙被杀确是让大明军将心寒,东江因此分裂叛乱,到现在这个乱摊子已经是他孙元化手中的烫手山芋了,他还必须解决,这是万岁的期许,再则激怒赵家弄出不测,数千击败建奴的精兵动乱加上威海水师的袭扰,登莱必定大乱,到时无论赵家结局如何,他孙元化也必定会人头落地。

    “好了,回去约束兵丁,绝不可肆意胡为,等候朝廷的旨意吧。”孙元化意兴阑珊,赶紧将赵烈打发走了事,他心中愈发坚定说什么也要整束出忠于自己的军伍,否则登莱巡抚之位恐怕是坐不稳。

    赵烈恭敬施礼道别,施施然出了巡抚衙门,在他看来,目下一切顺利。不过几日后就难说了。

    第279章 暴烈的手段

    十日后的上午辰时,何家庄往文登县城的官道旁的树林里,十余名各色短打扮的汉子隐密在林间。当先一个细高汉子不时的盯着官道的南方。

    “六子,一会儿给我盯住了是不是何家的马车。”细高汉子嘴里咬着个草杆道。

    “放心吧头儿,一准跑不了。”一旁一个矮小的猥琐汉子笑嘻嘻道。

    “六子,这是杜立大人下得严令,误了事提头来见,给老子看准了。”细高汉子用手一点六子。

    “韩头,放心吧,六子我吃饭就靠这双招子,都探查几次了,且误不了事。”六子笑道,他不笑不行,一说话就笑,也因此很有人缘,到哪里都能和四周的人打成一片,这也是探子的天赋了吧。“韩头,王头他们在南边那处河沿那吧。”

    “不该打听的别乱打听。”韩头呲了一下牙。

    “是,不打探。嘿嘿。”六子还是改不了他的毛病。

    何起睿在文登经历了奇耻大辱,他不甘心,他是为了数十个这般的仕绅受辱的,都不想放军户走,凭什么事到临头只有他遭了难。

    回来之后这些天他不但不放军户走,还四处联络这些仕绅,一定要到文登县讨个公道,实在不行到登州求告,这事儿没完。闹得越大越好。

    先前几天有些仕绅听闻赵烈的战绩有些犹豫,这军将实在是太过刚猛了,连建奴都被其大败,这般人物听闻都是极为凶恶的,不好办啊。

    不过,几日前听闻孙大人将赵烈叫去训斥一番,说是归家待勘,这些仕绅开始蠢蠢欲动了。都同意今日到文登县汇集,给县令施压,日后再到登莱走一遭,到知府衙门和巡抚衙门上告。

    何起睿在十名护卫的随扈下前往文登,他坐在车中看到两侧绿中泛黄的景象心中笃定,为了这些良田也同赵烈扛到底。

    要晓得这般军户都是逃军,别的佃户要五成的租约,他们只有四成的佃约即可,全部田亩下来这是差了多少钱粮,不是小数,就这般让赵烈毁了,没这般好事。

    “乔三,机灵点,小心盗匪,这些时日不算太平。”何起睿掀起马车帘子道。

    “老爷放心,些许盗匪在兄弟们面前逃不了好。”乔三道。

    就在此时,前方一声响,从前方百步的路旁林子里钻出了十余骑,各个手拿兵器围拢过来。

    乔三倒也不惧,身为护院这样的事经历的多了,有的是被打跑了,有的不过是勒索些银钱,真正搏命的不多,毕竟十几人对上十几人怕就怕两败俱伤啊。

    可就在此时,后方马蹄声响起,十余骑从后方围拢过来。并且前后两拨人开始打着唿哨联络起来。乔三心下一沉,这他娘的不好玩了。

    “乔头儿,这干人马骑的溜,身形稳,硬扎的很。”一旁的李济小声道。

    “乔三,只要将老爷救出去,老爷给你们一千两银子。”何起睿已经发现不对了,三十骑虎视眈眈的围拢过来,恐怕要的就是他的脑袋,他首先反应出的就是赵烈,定是他指使的,因此他即刻发下赏格。

    乔三、李济都是踌躇起来,一千两不少了,不过相比自家小命来还是差远了,不说别的,就是凭他们的本领在找一个护院的差事,那是轻而易举,何必冒险呢。

    “三千两银子,乔三,老爷赏银三千两,不少了啊,老爷我到时绝不食言。”看到两人犹疑,何起睿马上加码,如今自家性命为主,至于数千两银子不过是家里一年的收益,认了。

    “五千两银子,只要何老爷拿出五千两银子,我等弟兄就为老爷拼了。”乔三一咬牙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五千两即使是十个人分了也是好大一笔钱财了,何况有的人注定等不到分配的时候了。

    “老爷我允了,只要过了这关,老爷我即刻给你们。”何起睿为自家性命别说一年收益十年收益都肯扔出去。

    “好勒,弟兄们听到了吧,为了这五千两银子我们拼了,向北冲出去。”乔三喊道。这里到文登县只有不足二十里,比南下折返要近。

    其他护卫士气大振,尼玛这是多少银钱,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