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的尸体没有被火化,即便他的身体已经被三尸毒侵染溃烂全身, 面目全非, 亦是尸首完整的将其装进了一尊厚重的红木棺, 供奉在主城楼内,待启程回京之时, 能带着他安然回到京城。

    这些将士和士兵, 以及从奉天城迁回金都的百姓们,都知道在抵挡荒北骑兵的战役当中, 三皇子李涛没有军衔在身,但与李溯一样,次次首当其冲上阵前沿, 与普通士兵们共同作战, 这一年多来他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虽与李溯相比,他始终默默跟随其后,听令行事, 但谁人也不曾小看过他, 如今他作为皇嗣,更是以身殉国,让金都城的普通百姓们痛心难当。

    金都城的百姓不知道李涛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亦不清楚他在京城都做过什么, 他们只相信自己现下看到的和亲身体会的, 便是李涛为了守卫金都,命丧于此,仅此一条, 他便是金都百姓们心中尊崇的三皇子。

    并集资在城内为李涛修建了一处祠堂,供奉着他的牌位,这些时日里,祠堂内的香火从未断过。

    李涛的死太过突然,让谁都没有想到。

    不管他从前都做过哪些恶事,亦抛开他的身世而言,这次的荒北之战,他帮衬了李溯很多,这一年的战事和在金都城的磨练也让他变化颇大,但世事无常,人命便是如此脆弱,让人猝不及防。

    战后的一个月里,金都城内便是笼罩在一片消沉黯然之中。

    这期间李溯的伤势经过调养,已恢复了五成左右,他近来非常忙碌,城中大小事情都需要他,忙的脱不开身,百姓们只有在看到李溯时,心态才能被安稳住,神情也才有些许高兴和激动。

    常之茸亦回到了军医营中帮忙救治伤兵,她如之前一般,粗布麻衣身负药箱。

    可军医营内的人,包括彭太常在内,都不敢再如之前那般随意待之了。

    见面便要行礼,无论常之茸怎么说都不肯听,连同这些受伤的士兵亦然,常之茸不得不再三劝阻,神情都颇为无奈,众人才应下不行礼一事,却面上仍是过于毕恭毕敬,常之茸便只能放任之,然后投身在救治一事当中。

    每日的酉时,李溯不管多忙,都来军医营内接常之茸,两人一同回主城楼。

    日日如此,叫军医营的郎中和士兵们见了,都艳羡不已。

    徐郎中看着李溯与常之茸携手离去的背影,啧啧摇头:“何时我徐某人也能有这样一段真挚的感情,也不枉白活这一回啊。”

    一旁的士兵嘲笑他道:“能有婆娘肯要你便不错了,还敢奢想这样多。”

    连彭大人都揶揄了他两句:“便是有人要你,也绝做不到王妃这般,独自一人奔赴千里,从京城赶至边境,对四殿下可谓至死不渝,敢问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徐郎中撇撇嘴:“行行行,我便是说说,这辈子怕都是个光棍。”

    军医营内众人都被他逗笑了,而此时的常之茸和李溯,自然不知道他们二人的感情,已经被大伙羡慕到如此地步,若是他们知道至今为止,这两人都没有圆房过,怕是不敢相信。

    晚上用过膳后,常之茸替李溯更衣洗漱,为他换药,每次看着那些数不清的大小伤势,常之茸都觉得眼前一刺,新伤叠旧伤,哪怕养了这么久,还是能看出皮开肉绽的痕迹。

    “还疼吗?”

    李溯回过头,看到常之茸盯着自己后背的伤口,眼中满是忧虑,他心中一暖,赤着上身,便将常之茸揽进怀中。

    “不疼,看到你在我身侧,便都不疼了。”

    常之茸闻言轻轻拍了他臂膀一下,不满道:“这么多伤势,我在京城里什么都不知,你却也从不在信中言说,害我担心。”

    李溯笑道:“我说了,你便更会担心。”

    说与不说,都是担心。

    常之茸抬手为李溯披了件外衫,依偎在他怀中,悠然叹气道:“如今战事结束,我们大获全胜,不日便要回京,可不知为何,我总是开心不起来。”

    李溯沉默了片刻,轻抚她的发顶,静静聆听。

    “李涛之死,我心中即是矛盾,又是不忍。”常之茸垂下眼睑,继续开口道:“他曾经作恶多端,多次欺辱于你,他的母妃姬贵妃更是害纤月姑姑身患残疾的罪魁祸首,如今回想起来我心头都含着恨,对此颇为生气,可李涛如今已是身死,他守卫了金都城,替你挡下淬毒的刀,我竟又起了不忍之心,当真厌烦自己这般柔懦寡断,他曾经做下的错事,应是无论如何也不值得同情的。”

    李溯闻言,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她抱的更紧了些,撩起常之茸柔软的发丝,别在她耳后。

    “之茸心善,我懂。”

    短短几个字,让常之茸情绪抽离,面上羞赧了一瞬,她一展愁容,摇头浅笑道:“殿下亦是心善。”

    李溯唇角勾起,没有作答,低头轻触了常之茸的额头一下。

    心善,亦只对你。

    常之茸趴伏在李溯的腿上,心中恢复了一片安宁,仿若只要李溯在她身侧,她便会安心,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思及此,不禁喟叹道:“阿溯,再不是从前的阿溯了。”

    李溯心头微微一紧,手上的骨节倏然泛白,他面上镇定道:“为何这样说?”

    常之茸笑了笑,自顾自的说道:“从前未嫁于你时,我们一同长大,便一直将你当做幼弟般照看,许是从前爹娘的教导,我便怕你吃亏,怕你受人欺负,现下细细想来,却是你庇护我更多,如今更是今非昔比,阿溯已是有勇有谋文武双全,于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一员大将了。那日在地窖见到你,变化之大,让我险些不敢认你。”

    李溯身子都有些僵了,他问道:“之茸,是不喜欢我这般吗?”

    常之茸抬起头来,端着明艳的笑脸,认真的看着李溯:“喜欢,很喜欢。”

    李溯顿时怔住,方才的紧张全部消散如烟,瞳孔微缩。

    常之茸抬起手,细细描绘着眼前人英挺的容貌。

    “阿溯如此厉害,打下胜仗,保卫边境,让百姓们拥护爱戴,往后回京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于你,因为我的阿溯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亦成了人人称赞的英雄,我心中高兴,自然也喜欢这样的你。”

    李溯心尖微颤,他握住常之茸的手,勾唇道:“这个喜欢,与我所想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常之茸一愣,转瞬脸色便通红了,她张了张嘴,好似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李溯一双深黑的眸子紧紧看着常之茸,大有一副她若不答,便会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常之茸此番不得已,终于还是羞涩的点了点头。

    李溯唇角的笑意越发浓了,那轻微的一点头,让他心中一直压抑的情感爆发而出,胸腔内充斥着满是澎湃的爱意。

    他右手揽着身前人的腰枝,低垂下头,吻住了那抹殷红的唇瓣。

    常之茸被动的接受着,这次的吻与从前浅尝即止的触碰不大一样,是凶猛而又激烈的,好似是猛兽掠食一般,撬开了常之茸的唇,席卷着她口中的柔嫩,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常之茸只能两手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一吻毕,两人都抑制不住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