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顾垣之上学的路恰好是同一条,在他几次被债主追着四处逃窜着进学校的时候,总能在路上看见一个,背着背包,穿着熨烫的没有半点褶皱的制服,神色平静的少年在路上平稳的走着。

    会注意到他,实在是因为这人太过‘循规蹈矩’了。

    出现在固定路口的时间一定是6:55分,分秒不差,校服永远一尘不染,就连背带调整的长短,也必然是有一定的规矩。

    他看见过他好多次,刚开始是因为好奇,想看看这人会不会也有出差错的一天,后来却是期盼,每天冒着被债主逮住的风险早五分钟来到那个路口,然后跟着那人一起过马路,进学校。

    当然是有过意外的,有次他被人追赶误了时间,在转角的地方和上学路上的顾垣之发生了冲撞,两个人都倒了地,路醒伤的要更重些,手臂擦破了皮。

    眼前人依旧神色如常,他想,按照他往常的习惯,这个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拍身上的灰,然后继续前行,他眼睛里没有任何人,一如往昔。

    可他猜错了,他看到那个比他高很多的少年弯下了腰,递给他一张很干净,很柔软的纸巾。

    那时候的路醒,正在经历着人生中最艰难飘摇的阶段,处在黑暗中久了就会忍不住想,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永远是那么的明亮,干净,一尘不染吗?

    原来是有的啊。

    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路醒轻微眨眼,看了看于美娴,脑海中潜伏了许久的疑问突然在这一瞬间冒了出来,他无法压制地问了出来:“对了阿姨,有件事我一直很不解。”

    “就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为什么大家都表现的这么淡定?是因为顾老师早就在这之前向你们出过柜了吗?可我又觉得他并不是会这么做的人,所以对于这个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这个啊。”于美娴眼睛一亮,叹了声气:“他出什么柜?我估计他连自己喜欢男还是女,都不知道。”

    “那天我偶然间碰见垣之在和你通话,等他挂断了我就随口问了句,那时候你们的确是在谈恋爱,他就直接说了你们的关系。”

    “这这么直接?没有半点征兆?”路醒大惊:“可第二天阿姨对我没有半点异常的地方,自己的子女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您当天晚上一定没休息好吧? ”

    说到这儿他一脸歉疚:“都怪我,应该早点来拜访的。”

    “没睡好?那倒不至于。”于美娴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形:“是有点睡不着,也就二十多分钟吧。然后就和平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 这么,这么镇定的吗?

    于美娴拍拍他的手臂,鼻子里哼出一声无奈的笑声:

    “你要知道,垣之这孩子从小在学习方面没让人操过心,可在感情方面确实一片空白,成天与书为伍,我就没看过他近过谁的身,无论男女。

    这自己的孩子养久了,就知道他什么样子了。垣之自己还没想明白呢,我和他爸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然心里是有些疙瘩,但比起这个,垣之一生孤老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他自己或许很享受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可为人父母的,实在是不忍心,心想着要是以后就算是牵回来个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罢,也无所谓了。”

    听了这番话,路醒还没来得及感动,却听她话锋一转:

    “可自从他过了25了,还半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我就有点着急了,心想这明明身边追求者没断过,这孩子自己却像座铜墙铁壁,谁都撞不破。

    难道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不成?恰巧那段时间我看新闻上报道了不少什么外国人和奇怪的东西结婚的新闻,什么和玉米煎饼,和洋娃娃,和自己结婚,给我吓得半死,生怕这孩子哪天突然搬着个书柜回家,直接说要和它结婚”

    “”

    “所以啊,我担惊受怕了几年,突然冒出一个你来,虽然是个男孩子,但至少是个人不是?小路,说实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原,原来是这样。”路醒哭笑不得。

    “你也别把我这番话当笑话听了,小路,我从很早之前就关注了你,即使小鼎天天在我耳边说你坏话我都不听。

    你的坚持,隐忍,痴情,包容我都看得见。同样的,垣之潜意识里无数次对你的破戒,在意,我也看得见,相信我,垣之虽生来无情,但并非无心。我自己的孩子我比谁都了解,他只是有点慢,有点绕弯,可你们终将相遇,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

    “我很庆幸,小路,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垣之,即使是现在,我也能看出你对他的心意,你身上有无数的闪光点,刚好可以照亮垣之天性里灰暗的那部分。

    父母终究只是孩子人生中的过客,我的儿子,若是一生注定孤独无所依我也认了,但幸而你没有放弃他,能代替我陪伴他的余生,他或许一辈子都和其他人不同,可贵的是你却爱着他这样的不同。”

    “我很感谢,垣之的身边能有你。”

    那边有人喊了声“阿姨,小路” 他们于是起身过去了,唐思冶揽住于美娴的肩,问:“您和小路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

    “也没什么,就是唠唠家常。”于美娴说,看了看院子里一派热闹的景象,感慨道:“我们家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唐思清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肩膀上放着的手弄了下来,笑道:“难得垣之被停了职才有这种好事呢。”

    路醒:

    感情这人还挺高兴呢。

    可高兴的不只是唐思清,因为在场的除了他,几乎全都因为唐思清这句话发出了或轻或重的笑声。

    与路醒的忧心忡忡相比,这群真正与顾垣之休戚与共的家人朋友们,却表现出了无比的随意与安心。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和顾垣之,并没有做错什么,真正的施暴者或许正躲在哪里看笑话,他何必在这儿继续杞人忧天?

    时间总会给出最好的答案,他更无须上赶着要去澄清,亦或虚假的发出什么别人写的声明,而这或许也是顾垣之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

    可那是顾垣之,有很亲切包容的父母,和一群足以在任何方面支撑着他的朋友,以及自身出色的能力,这就是他的底气,而路醒不同,他拥有的太少,所以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路醒一眼望去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的顾垣之,长长的注视着,而在那之后不久,或许是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电感应,顾垣之也回了头,同他遥远的对视。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过去,那个因为被追债穷困潦倒摔倒在顾垣之面前的路醒。

    患得患失,可那又如何?

    这么多年过去了,站在那里的顾垣之,依旧是那个会准时出现在路口,然后递给他一张柔软纸巾的干净少年。

    是他的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