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来得人实在太多,只得一炷香的时间,曹半安便觉得肩膀肿了,在地上跪伏,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脏破,十分狼狈。

    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他瞧见了从街角骑马疾行而的贵公子。

    那人约摸十六七岁,头戴襦巾配一朵绒花,身着如意纹路天青色大氅,腰配吹梅剑,身下骏马矫健威风,是贵气如玉的富家子弟模样。

    马到府们前将将好停下。

    他便跪过去要做人凳。

    “不用了。”那人道,“你让开,我自己下来。”

    曹半安怔了怔。

    旁边与他同来的杨凌雪在马上道:“傅元青,你这马儿性子烈的很,还没驯顺呢,你安安稳稳下来,别在亲王府前摔个跟斗,说出去那可就丢人了。”

    那是还是傅二公子的年轻人笑道:“杨凌雪一天不挖苦我你难受是吗?”

    他将马驾离曹半安身旁:“我不习惯踩着人下马。你让开些,这马性子烈,别踏着你。”

    说完这话,傅小公子翻身下马,稳稳落在了地上,回头看他,对他说:“地上又凉又硬,跪着多难受。起来吧。”

    他话音未落,走到大门口的杨凌雪回头喊他:“哥,你能不能快点儿!里面宴席都开始了。”

    “好,马上。”傅小公子见他还跪着,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肘,将他托了起来,“我们过来路上瞧着没什么人过来了,应该用不着你们垫脚了。别怕,若到时候有人责怪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他往进急行了几步,这才回头补充道:“哦对了,我叫傅元青。让他们找傅元青。”

    *

    旧日影像在曹半安眼前被捣碎,他被人一桶盐水泼醒,背上已经被打得稀烂以至于盐水上去,痛感都来得满了些。

    进刑部大狱时,司狱笑道:“听说北镇抚司在曹秉笔手下管着呢,都说诏狱刑讯吓人,我倒不平的很。我们这刑部大狱里也不差呀。倒要和曹秉笔切磋切磋了。”

    于是遂给他上了最重的镣铐,又按在地上脊杖。

    下面人问司狱:“大人,如何问?”

    司狱端茶饮下,悠悠然说:“自然是要好生着实问!可别让曹秉笔轻看了我们刑部。”

    曹半安被人按在石板上,隔着衣服便被狠狠的打,丝毫不留情,也没人打算避开他的脊柱,三十棍下去,腰背剧痛,便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他的盐水在石板上汇聚,将石板染成了红色。

    “曹秉笔,说了吗?”司狱问他,“咱这已经是放了水。”

    曹半安咳嗽了几声,虚弱问:“你要我说什么?”

    “哎呀……这还要我提点?”司狱叹了口气,“听涛居那两坛子酒,是谁的?”

    “我的。”曹半安说。

    “哦?是不是傅元青授意你这么说的?”司狱徐徐善诱,“是不是你替他顶罪?”

    “我记恨傅元青做掌印……占了我的位置。是我陷害他。他不知情。”曹半安咳出来一口血,才缓缓说。

    “好家伙,吃的苦头不够多吗。”司狱道,“跟爷这儿装什么硬汉呢?来人,给爷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两边的狱卒过来,五六个人轮番闷棍,又是二十下下去,曹半安意识已经半昏迷,脊椎似乎要被打断,下半身只有剧痛。

    “大人,再打人就没啦……”狱卒小声道,“他话还没说全乎呢。”

    司狱脸色铁青,咬牙道:“让他跪起来,给他上拶!”

    有人去扶半昏迷的曹半安,可他下半身根本跪不住,一松手便要软到,两边的狱卒只好扶着他,有人抓着他的手塞入拶夹中,猛然拽紧绳子,曹半安从半昏迷中剧痛而醒。

    他浑身痛得发抖,头发凌乱贴在脸颊,可是除了醒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便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再使劲儿!敲棍上!”司狱怒道,“贱骨头不知好歹!”

    狱卒用敲棍使劲儿敲打杨柳木,拶夹的剧痛让人生不如死。

    可曹半安还是没有惨叫,更没有求饶。

    他死死咬紧牙关。

    牙齿崩裂的声音,在监狱里都隐约听得见。

    司狱此时温柔了,蹲在他身边,徐徐善诱:“曹秉笔,您好歹也是皇上跟前儿贵人一个。何必在这儿过不去呢?您交代了吧,只要承认傅元青是幕后的人。您还能回去伺候皇上,届时让於阁老给您记一大功,未来呀,也能当掌印吗不是?”

    曹半安恍惚抬起眼,看向司狱。

    他眼神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司狱以为他要同意了。

    可是他又咳嗽了几声,沙哑道:“走开。”

    司狱站起来道:“给他上夹棍!”

    “……别费心了。”曹半安劝他,“没用的。”

    司狱被一个阉人羞辱,恼羞成怒,狞笑道:“不招?贴加官!弹琵琶!点天灯!我不信你不招!”

    狱卒拽住他往大狱深处的刑房拖去。

    “走开。”曹半安又道,“你们挡住了……窗户里,最后一束光线。”

    司狱回头去看,大狱走廊最远处,那个西向窄小的窗户里,有夕阳的余辉落入大狱,光束中那些微小的尘埃起伏。

    曹半安的眼神变得温柔。

    他不过是世间最微小的一粒尘埃。

    因为那个人的眷顾,才能轻舞而上。

    有幸和光同尘。

    足够了。

    *

    会极门曾在太祖时期被烧毁过,后来在孝帝时便重建成现在这般模样,抬地一丈高,前设礓磋慢道【注1】,两侧值房有随堂太监值守,大臣们若有不愿意从内阁递交的奏本,便可直接呈递道会极门值房,每日一班,由随堂直送养心殿。

    平日里若无召见,大臣们亦不可能入尊义门进养心殿面圣。

    故而会极门变成了除御门听政和内阁递奏疏之外,诸多大臣与皇帝之间最紧密最私密的联络纽带。也正是因此,朝内若真有什么事情引起轩然大波,会极门必然成为众臣汇聚、喊冤之地。

    赵煦沿紫禁城东侧夹道,途径端本宫抵达了会极门外。

    此时西天金红色的火烧云漫上大半边天空,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红色的光芒下。会极门对面的拍门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赵煦懒得去听他们都在做什么酸腐滥调。

    这些日子,他听得够多了。

    “开门。”他命令道。

    赖立群应了一声,对锦衣卫道:“下锁!开门!”

    步辇前方百余位锦衣卫齐声应是,将会极门的门栓下了,轰隆隆打开,穿束甲整装待发的锦衣卫齐步走出会极门,将众臣赶下礓磋,跪在皇极殿广场下,待警跸【注2】结束,皇帝之辇便自会极门入,停在了抱厦下。

    会极门的情况比前日几日更甚。

    已聚集官员数百,有些人长期守在此处,赶且不走,带了软褥、垫子、衣物等,显得皇极殿广场乌烟瘴气。

    那些被赶下礓磋的臣子们,待皇帝的步辇落定,这才反应过来。

    “皇上来了!”

    “是天子到了!”

    跪着哭谏数天的臣子们,站在一团,与坐在龙辇上的天子遥遥相对,一时懵了。

    赵煦在椅子上缓缓换了个姿势,道:“不是哭谏吗?朕在养心殿都听到你们哀嚎,如今来了,奏本呢?”

    他话音刚落,便有礼部郎中许绍钧双手捧着奏本出列,跪在会极门下,道:“臣有本奏!”

    “说。”

    “皇上谨守祖宗之法,三纲五常之道,各有伦序。陛下不守礼法,为皇考减谥是为不尊,不愿为太后增徽是为不孝。陛不尊孝祖宗法度,破坏纲常典制的行为,让臣等泣零泪下,痛心疾首!”

    许绍钧伏地叩首,泪湿青砖。

    “说完了?”赵煦问他。

    “说完了。”许绍钧哽咽道。

    赵煦被臣子指着鼻子骂,也不算生气,瞥了方泾一眼:“既然受礼法的许大人都这么说了,方泾,把他那卷宗拿过来吧。”

    “是,主子爷。”

    东厂早有十人在后面背着书箱跟着,听到召唤,便上前,方泾打开其中写着礼部二字的,找到了许绍钧的卷宗,承给赵煦。

    “许绍钧,礼部郎中。”赵煦翻了翻,“你少时家中贫瘠,为求富贵入赘本乡富绅家中,当了官,原配妻子便病死了,为了入京为官,又娶了高门女子元氏为妻。这才从翰林院庶吉士入得礼部。”

    “话倒是说的义正言辞,让皇帝守礼,朕看你可不怎么守礼,原本是入赘,可不赡养原配一家,连原配的墓都懒得修缮。做人好色,家中纳入乐籍至少十人。谄媚上级,建了女子书院从礼部博得大公无私的好名声。逃税敛财,贪将原配家中田地划做学田私吞……”

    他说一桩许绍钧脸色便难看一份,到最后他已经跪不住了,趴在地上,喊了一句:“臣冤枉!”

    赵煦懒得再往下念了,把他的卷宗扔在脚边:“冤不冤枉你自己清楚。”

    “臣冤枉!臣冤枉啊!”

    赖立群已站出来扬声喝道:“锦衣卫何在?!”

    锦衣卫齐声道:“在!”

    “将许绍钧拿下下诏狱待审!”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扭擒住许绍钧双臂,将他押了下去。

    有翰林侍讲饶兴邦上前阻拦,躬身道:“陛下不可!”

    “哦……饶卿请讲,有何不可?”赵煦问他。

    “按照《大端律》若要缉拿在京官员,需先立案、再由三法司核实,之后根据案情严重程度判定是否由北镇抚司介入。若陛下亲断罪员恶劣斑斑需下诏狱,则需天子圣旨才可!便是陛下也许遵循《大端律》。请陛下拿出盖了宝玺的圣旨,则臣等再无疑义。”

    翰林院众人应道:“对,请陛下拿出盖玺圣旨!”

    赵煦环顾这群悍臣,忍不住笑了:“你们清楚的知道,朕要下个月才弱冠亲政。而在此之前,朕之权柄被分割为数份,分散于内阁、司礼监等处。其中批红权、东西厂、北镇抚司已被朕收回,唯独十六宝玺尚在司礼监锁着,所谓盖玺圣旨朕拿不出来。你们才敢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

    饶兴邦躬身:“臣不敢!臣只认《大端律》。”

    “好吧。”赵煦道,“方泾,把宝玺拿过来。”

    方泾应了一声,后面德宝便带着司礼监的太监们将宝玺陆续捧了出来,在会极门抱厦下依次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