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那么好,山盟海誓,地久天长。又有谁能料到这百年后他一阵风一样,要飘散在这无尽的天地间。

    青玉闭上眼,他从高不可攀的九重天摔下来,要归于红尘万丈的俗世。

    见万里翠绿,想了一回往事。

    才如梦初醒般,着实是没什么可怪他的。若是没这个人,他倒真能免了今日这一遭心死形灭。

    却也没机缘享这一场情爱。

    顾子迢是天上衣袂翻飞的仙,他是地下红袖招里醉生梦死的人。

    他拿遥不可及的荣华换他一颗卑贱的真心,倒真不知是谁亏了。

    发丝拂在脸颊,远远看着他像个玉做的人一般。

    孟婆捏了个法诀,接住青玉。笑着看青玉讶异的神情。

    “仙君本无大过,要您神形俱灭着实是过了。那天上便判了您一个不轻不重的罚。让您喝了我这孟婆汤,再转世为人,自在逍遥。往后种种,便看仙君造化了。”

    青玉饮下孟婆汤,脑子却明白得很,前世今生一清二楚。他也没说,说了也没用,这汤对他没用,说了平白给人添麻烦,没必要。

    他笑了笑,没说话,喜悲都淡的风一样,转身入了轮回。

    身后有个衣角,飘起来,隐隐看得见纹理粗糙的刺绣。在白云锦上显得意料之中的可笑。

    是顾子迢。

    青玉看着他讶异的神情,心里意外的平静,冲他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的生死全由顾子迢决定,活不活的,倒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疯了一样,想在这人世间留得更久一点,更久一点。

    梁玉走了,银华姐姐也走了,好像他忽然而来漫长的日子,顾子迢成了意义。

    好像九重天上,十八层地狱下,不求俗世,不问仙世,顾子迢是光。是昆仑山清晨的雾气,东海夜半的浪涛,人间红尘万丈。

    可他后悔了,他现在不想求一个得不到的顾子迢。他就想堂堂正正的,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不爱月光里的顾子迢,只喜欢红尘万丈中,人声鼎沸的盛京城。

    他出生在户部左侍郎贺远家里,自此也算有了家人,叫贺青玉了。

    他以为堂堂正正做人,便能逍遥自在,做个无拘无束的公子哥。可哪里又知道,做小倌时,不得自由。

    做仙人时,不得自尊。待到了做少爷,却不得自在,总不是圆满。

    青玉看着满天的星子,他落下那时候,是不是也会有一颗星星落下去。他神思倦怠间,真有颗星星落下来。

    他心痛如绞,撑着力气,却还是晕了过去。到底是娇生惯养大的,一发起热来,止都止不住的吓人。

    他听见有人唤他名字,醒时听贴身小厮泪眼汪汪的复述,才知道已经睡了两年。两年在从前,只是弹指一挥间,可放在如今,却也是最好的青春年少。

    家族遗弃他,只能四处漂泊。

    在红尘间游荡的数年里,青玉发现自己不会老,似仙非妖。

    只好重新修炼,也好上昆仑山,找顾子迢问个明白。山中无岁月,待他得道成仙,竟只有区区百年。

    难不成人世间走一遭,修炼都快些?青玉越发觉着不对。

    “仙君安好。”是喂他孟婆汤的孟婆。

    “这是?”青玉犹豫开口。

    “仙君若是来寻子迢,那便不必再去,子迢早已入轮回,已是个凡人了。”

    这话便如晴天霹雳,将青玉的疑问假设全劈没了,只剩一肚子担忧焦急。

    他浑身一震,嘴唇颤抖几下,竟是没能好好开口。待他还要再问,孟婆便善解人意的为他解释:“仙君当年初次成仙,是子迢以自身灵脉做的仙缘。”

    “他虚弱下去,又恰逢南海战事,实在不能支撑。可周围豺狼环伺,子迢不放心,只好做戏让仙君下凡历劫。”

    “灵力枯竭之际,子迢将灵脉交与与他灵脉相连的仙君,这才堕入轮回。”

    “他如今,还在人世间。”

    青玉问清楚顾子迢的所在,早已是心急如焚,方寸大乱。

    可人世间何其大,那时候觉着无有容身之处,此刻却广袤得叫人心惊。他寻遍了五湖四海,却没他的顾子迢。

    “子迢!子迢!出来见我啊子迢。”青玉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和急切模糊心绪,泪珠子断线似的掉。顾子迢在哪里,顾子迢到底在哪里,青玉难言伤痛。

    累倒在锦衣华服交错的红袖招时,他在清晨悠悠转醒。

    满心愁绪不得解脱,有人推门而入。

    是个极为俊美的少年郎。

    他在奢靡的红袖招里,看着头戴白玉钗的顾子迢。他如同见了珍宝,微微勾起一个笑,却又带着苦涩。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顾子迢。

    “这个人,我买了!”青玉拍下一匣子的鲛人泪,指着顾子迢说道。

    那人倏然抬头,清凌凌的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刻相视。

    好在我糊涂一场,却还好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