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嬉莫名紧张起来,眼神抓着顾煊不放。

    顾煊拉过她的手:“嬉儿明日恐怕要舟车劳顿。”

    姜嬉露出不解的神情。

    顾煊道:“明日市井之间就会流传仲礼的身份之说。我们大婚之后,大概三更时分便要送仲礼到安全的所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镐京。”

    话到次此处,姜嬉便明白了。

    明日以后,镐京恐怕局势要混乱起来。

    顾煊面有愧色:“嬉儿,对不起。”

    姜嬉摇摇头,“皇叔见外。只是……我可以带上一个人吗?”

    第50章 礼盒

    顾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知道姜嬉到底想带上谁。

    原本镐京城势力交杂,眼线遍布,想把她和仲礼送出城已经有些勉强。若是再带上一个人,恐怕有些难度。

    姜嬉未必想不到这个。

    她此时提起,那么此人对她而言定是十分重要。

    顾煊启唇,问:“谁?”

    姜嬉道:“太后奶奶。”

    虽说顾连衡未必心狠手辣到对自己亲生的母亲下手,但前时因为皇嗣一事,他对太后已经积怨。倘若镐京乱起来,太后再干涉他,只怕要出大事。

    顾煊面色冷淡。

    如果要带上太后,就要重新谋划。

    他往常行军处事绝不会拖泥带水,凡他所虑,都已经是当下的最优选。若是以往,除非姜嬉给出足够的理由,否则他不会答应带一个可能没什么危险却拖后腿的老人家出城。

    且太后年纪大了,腿脚不够利索,身子骨也弱,出城途中恐怕要多考虑些。

    但顾煊最近长了心,满心软肉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几乎瞬间就做了决定。

    “好,我来安排。”

    无论如何,不能叫她担心。

    若是太后还在城中,她即便安全了,也不会安心。

    顾煊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嬉儿,情势所迫,明日婚礼恐怕不能尽善尽美。你放心,我一定补你一个完整热闹的婚仪。我还要去趟东宁侯府,你早些歇息。”

    姜嬉笑道:“无妨。本就要多谢皇叔愿保我性命。”

    顾煊听言,眸色沉了下去,眼瞳漆黑得像上佳大的墨玉,瞳孔反射出星点光芒,叫人心下一颤。

    “姜嬉,你听好。救命之恩我可以以千百种方式报答。我所有行止,只系于我一颗至纯至诚之心。”

    他的声音又沉又脆,落在心坎上,悦耳动听。

    姜嬉眼眶一酸,推他:“皇叔快些去吧。”

    可她那里推得动顾煊,反而被顾煊抓了手腕。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轻如鹅毛,不带丝毫情欲。仿佛清风与湖面的亲吻,无关欲望,唯余爱和守护。

    顾煊离开之后,姜嬉回到棋盘边上。

    黑白两子混沌交错,散落满地。

    她蹲下身,一颗一颗把它们捡起,放回到棋盒中。

    姜妩在前殿待了许久,未曾随同顾煊离宫,知道他离开,她便往姜嬉这边过来。

    入夜,姜嬉和姜妩分盖两床衾被,躺在一张榻上。

    庆和殿已经盖了灯,只有外间烛火还留着。微光透过珠帘穿射进来,姜嬉有些难以成眠。

    “妩儿,你睡了吗?”

    姜妩翻了个身:“还没呢。你睡不着吗?”

    姜嬉也翻过身来,“有些睡不着。”

    姜妩笑:“新娘子大抵都是这样的,明日就要嫁为人妇,这可是头等人生大事。”

    “好啊,你取笑我。”姜嬉一骨碌坐起身来,伸出两只手往姜妩的被窝里掏去,挠得姜妩叫出声来,直呼不敢。

    闹过一阵之后,两人的发髻都松乱了。

    她们相视一笑,复又躺下。

    说起来,这并不是姜嬉第一次待嫁。

    前世似乎也是这般光景,那时姜妩不在身侧,她一个人彻夜未眠,满心都在期待嫁为人妇以后的生活。如今却少了那样的憧憬,只是不安。她总觉得明日要发生什么事。

    姜嬉隔着被子戳了戳姜妩:“妩儿,你同皇后娘娘亲近吗?”

    姜妩道:“谈不上亲近。皇后娘娘原本为人就冷清,并不是容易亲近的人。不怕你笑话,我亲近皇后娘娘,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给我和侯爷赐婚。”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姜嬉突然来了兴致。

    姜妩平躺着,在黑暗之中盯着屋顶一层一层的琉璃瓦,道:“嗯……皇后清冷,不大爱说话,所以不大好亲近。除开玉兰,还最喜欢昙花,据说和她年幼时的一位异姓兄长有关。”

    姜嬉好奇道:“那你是怎么说服皇后娘娘赐婚的?”

    姜妩又侧过身来,轻声道:“我带皇后娘娘去看昙花,娘娘哭了,后面就答应了。”

    “不过,”她恢复原来的声量,“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了,我爹因此连降三级,差点被贬离京。”

    姜嬉皱眉:“为何?就因为你带皇后娘娘看了昙花吗?”

    “据说是这样。皇后娘娘就是陛下的底线,最好永远不要去碰。否则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皇后就像是皇帝的逆鳞,无论是谁,无论何事,只要事涉皇后,皇帝恐怕就要发疯。

    姜嬉缩了缩脖子,唏嘘不已。

    这样的感情带来的压力太大,皇后不知作何感想?

    “说起来,皇后送了我一套礼盒,要不要看看?”

    姜妩奇道:“皇后还会送人礼盒?”

    姜嬉起身,趿了鞋点灯:“陛下亲自送过来的。”

    姜妩也撑着起身,“当真?看看看看。”

    说话间,姜嬉已经把东西从外间拿来了。

    这是一个朱缨宝钿点石榴大的礼盒,上面是石榴绽子的图样,每一颗石榴都是活动的鸽子血点缀而成,寓意百子千孙。

    姜妩光是看这礼盒,就已经轻呼出声。

    这样繁杂的工艺所制成的盒子,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姜嬉拨开枕头,把礼盒放到床上,自己爬上床,拉过软被猫着,动手打开盒子。

    姜妩捧着盒盖,直勾勾看着里面的东西。

    姜嬉凑近了看,才发现里面是一颗寿桃。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

    “桃子?”姜嬉伸手,取出桃子转过身,迎着光线仔细端详。

    她递给姜妩,“这是普通桃子没错吧?”

    姜妩接过,左看右看,确实是个普通的桃子。

    她嘟哝道:“这外面的锦盒是多子多福,那这桃子有什么寓意?”

    她碰了碰姜嬉,“你再看看盒子里,还有没有其他的?”

    姜嬉探头,又伸手进去摸了一遍,摇摇头:“没有。”

    两个人盘腿坐了起来,面对一颗桃子陷入沉思。

    半晌之后,姜嬉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煞白。

    姜妩也打了个激灵,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会吧?”

    姜妩说:“难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你快‘桃’?”

    姜嬉皱起了眉头:“我有另一个大胆的假设……”

    “你是说……”姜妩睁大了眼睛,捂住嘴巴,瞳孔大睁。

    皇后娘娘要逃?

    姜妩想都不敢想。

    姜嬉重新起礼盒端详,手指抚过簪嵌宝石的顶盖,仔细琢磨皇后的用意。

    这华丽的外壳,就像是整座巍峨的皇宫,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可里头关住的,却是一颗想逃离的心。

    姜嬉很快想明白皇后之意,颓然坐在榻上。

    姜妩道:“皇后、皇后有这意思,为何独找了你?”

    姜嬉默然,她也不明白。

    两人收了礼盒,吹了灯,重新躺下。

    姜嬉卧于榻上,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抱画轻手轻脚进了屋。

    她掀开珠帘挂在一侧,蹑手蹑脚走到榻前:“主子,该起了。礼部已经差人过来了。”

    皇亲国戚的婚礼都要遵循国礼,由礼部一手操办。姜嬉的婚事因着是太后的意思,礼部自然没有不尽心的。

    姜嬉压根没睡,因着许久没说话,嗓子倒也哑了。

    她轻轻说道:“好。”

    说着便轻轻掀开被子,缓缓从榻上下来。

    姜妩慵懒地哼了一声,“嬉儿,要起了吗?”

    伸长手脚,使劲蹬了个懒腰,姜妩一股脑坐起来:“起床!”

    外头的小丫鬟鱼贯而入,手里分别端着清水、毛巾、胭脂水粉。另外一队宫婢手里都托着盖红绸的托盘,红绸之下,凤冠霞帔,金珠项圈,还有一套并蒂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