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恢复九州古置一事彻底暴露了他蠢蠢欲动的野心,荀彧虽未直白地说些什么,却与他分析了大局,表现出清晰的劝阻之意。

    曹操一如往常那般,从善如流地听从了荀彧的建议,心中却是非常失望。

    恢复九州古置一事实际上是曹操故意授意旁人而为,与其说是为了野心而谋划,倒不如说是故意设局的试探。

    当年的他无立锥之地,可谓毫无根基。荀彧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弃袁绍而投效之。彼时的曹操正怀着满腔热血,与荀彧怀揣着相似的匡扶之心,既激荡于遇见伯乐,又为自己能得此志同道合的人才而欢喜,好几夜睡不着觉。

    荀彧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居中持重,为曹操立下累累大功,举荐了无数人才……曹操将他视作张良全然发自真心,没有分毫虚假。

    当年即便是他被陈宫、张邈两个老朋友背叛,穷途末路,荀彧也没有抛弃他,反而冒着生命危险替他稳固局势。

    曹操以为荀彧永远是他最值得信任,永远不会背叛的臣属兼好友。却没想到——当年生死一线,最为艰难的时候荀彧没有背叛;如今曹操志得意满、权倾九州,荀彧却与他生了隔阂,这让曹操隐隐焦虑,想要与荀彧重归旧时,却始终不得其法。

    郭嘉知曹操与荀彧的症结,缄默几息,只是开口道:“荀彧持君子之道,与旁人不同。”

    曹操没有接话。

    他曹操向来不是君子,自小便会行阴诡算计之事,自然与君子非一道之人。

    可他亦曾愤世嫉俗,为汉朝乱象而怒,试图肃清吏治,除权宦之弊,举义兵以灭董,匡正汉祚。

    如今他亦未改治世初心,只因久居高位,身下埋着无数血肉铺叠而成的九层垒土,后退一步便会跌落云端。他不想跌成肉泥,便攀着眼前唯一的一道杆,意图再进一步。

    “天子式微已久……荆州、江东虎视眈眈,即便没有孤,割据一方者,何人不想成千秋之业?”

    此般掏心掏肺的真心之语,若是旁人听了只怕会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怕自己身首异处。

    郭嘉却是毫无异色,只长叹了一声,为曹操的酒樽满了一杯。

    “韩信功高,原未有谋逆之举,不也身首异处?”

    郭嘉这一句话,犀利而尖锐地指出曹操心中最为忌怕的心事。

    即便曹操没有篡位之心,卧榻之旁却不容他人酣睡。天子刘协并非灵帝那样的昏碌之君,他身上有汉和帝刘肇的暗影。一旦找到机会,便会扫灭身旁的威胁,将曹操变成第二个韩信。

    旁人或许各有各的理想与信念,唯独郭嘉,万事不挂怀于心,对名利视如粪土,比其他人更多了一分旁观者的极致清醒。

    也只有他,最能深刻地了解与洞悉曹操的心思。

    曹操听闻郭嘉之言,闷尽杯中之酒,叹道:“唯奉孝知我。”

    自衣带诏后,曹操与天子早就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曹操实则已无退路。

    郭嘉便问:“主公意欲如何?”

    曹操未有隐瞒之意,缓缓吐出二字:“结姻。”

    遇事不决,姻亲来确。结姻确实是长久以来最被滥用的一个办法。

    曹操自然也不能免俗。虽然他觉得和荀彧成为儿女亲家,对他与荀彧的隔阂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郭嘉见曹操愁眉苦脸,再次语出惊人地揶揄道:“主公既有这样的好办法,为何不与正平结个姻亲?若能与正平‘和和美美’,这世间哪还有烦心事?”

    一听郭嘉的话,曹操就想起上回险些调戏祢正平老娘的事,脸色霎时黑了一半。

    第76章 狂士楚歌

    祢正平的老娘他是没胆子肖想的,这辈子也没可能。世间成熟美丽又有内涵的女子千千万,如果不是嫌命长,谁敢冒着被夭寿的风险给自己找个随时能气死自己的继子?

    郭嘉还不知道曹操与郭氏的二三事,见曹操脸色大变,只以为他对郑平避之不及,连姻亲都不想做。

    他故意道:“正平恰逢而立之年,有才有貌,身份贵重,除了……”

    话音被刻意拉长,

    “除了脾性略有几分乖张,能喷得人死去活来,倒也没有别的缺点。”

    这话与其说是夸奖,倒更像对故友与曹操的揶揄。

    而他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曹操太阳穴抽痛,很想直接派人将郭嘉叉出去。

    “以正平之家世才貌,便是尚主也能使得——反正主公是要嫁女,又不是以身相许,何须理会正平性子上的微末瑕疵?”

    曹操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

    “你且住口罢。”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都是他平日里太纵着郭嘉,又放任他与郑平相处,这才几年,对着他这个主公连“以身相许”这话都能随口揶揄了。

    “什么叫‘微末瑕疵’?”

    郭嘉口中这“微不足道的问题”才是最致命的,他要敢强塞郑平一个女儿来个喜当岳父,信不信郑平明天就敢让他喜丧?

    “此事不妥,休要再提。”曹操想也不想地拒绝这个提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且慢……正平他尚未娶妻?”

    和郭嘉争论了半天“是否要招郑平为婿”的问题,结果他连郑平是否已娶了妻室都不知道。

    按照年龄来看,当初祢衡来到许都的时候便已经二十出头,便是世家子,也应是早已娶了妻的,哪怕这些年来曹操从未听过郑平提起妻妾之事,潜意识里也认为他已经成过家。

    可今日被郭嘉这么一打岔,曹操察觉到不对之处——当初他因为祢衡屡次冒犯而生起杀心的时候,曾让人密切关注祢衡的行踪,未曾在汇报中见过妻妾。后来祢衡归许,接了家人前来,与他一同在许都落户的家人也只有寡母与从妹,没见到别的女子。若正平已有家室,怎么可能不把妻妾接来?

    “莫非……”曹操的脑中冒出一个猜测,“祢正平脾气太差,无人肯嫁他;又或许娶了妻,被他气跑了?”

    一直致力于友好的“精神慰问”,让曹操在喷酒边缘反复横跳的郭嘉这回也尝到了险些喷酒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