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杳杳靠在他怀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没生气,就是烦,明明两个人话都不讲,在我面前做什么父子情深。”

    江月楼这次要随他们回长安。

    光明正大地回去。

    原来路寻义还没来越州就安排好了。

    等长安的船入了水,留言也就散开了。

    失散多年的儿子流落江南时失忆,幸好被人所救,后越州逆贼水千森公然对太子妃下手,明州长史清宴带兵入越,最后在石峰山激战,太子妃不幸受伤,万幸的是,正是被失忆的哥哥救了。

    一切故事都在路相的安排下逐渐流传开,半真半假,让人查不到一点马脚。

    “还不是怕你担心。”温归远摸了摸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安慰道。

    路杳杳嘟嘴,不悦说道:“那就和我说实话,一个个都是珠蚌成精嘛,都不和我说。”

    温归远捋着秀发的手一顿,睫毛微微下垂,淡淡说道:“那有什么瞒着你的事,两人的心结你就不要凑上去……”

    “嘶,咬我作什么。”温归远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说道。

    路杳杳捧着他的手,张嘴用力地咬了一口,直到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温归远镇定说道:“我哪知道,你哥和你爹是把心思胡乱对人说的性格吗。”

    路杳杳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话说的没错,扭身,捧着他的脸颊,恶狠狠地威胁道:“要是让我发现你也……”

    她哼哼几声,冷笑道:“我就不原谅你了。”

    温归远看着她认真的眼眸,无奈说道:“我真的也不清楚,只是他们两人的心结明显牵扯到陈年旧事。”

    他摸着路杳杳柔顺的长发,长叹一口气:“现在的长安一定不太平,你如今情况特殊,回了长安,一定要以自己为先。”

    路杳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乖乖应了一声。

    “晚上吃奶皮锅吗?”她又问道,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嗯,厨房早就准备好了,路相还特意让人做了奶酪和冰糕,你回去估计就有的吃了。”温归远抱人抱紧在怀中,笑说着。

    路杳杳眼睛一亮。

    “那我们回去吧,天也黑了。”她故作矜持地说道。

    一声被压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路杳杳恼怒地拍了拍温归远的手:“有什么好笑的吗,给我也笑笑啊。”

    她恼羞成怒地问着。

    温归远连忙敛住笑来,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外面,说道:“你看,多好笑,这猫怎么脚滑掉水了。”

    只见一只落汤猫划着水爬上台阶,气得疯狂甩毛,对着湖水喵喵直骂,颈背处的橘黄色毛发都气得炸开了。

    路杳杳莫名觉得被人隐射了。

    有点气,又有点急。

    “好了好了,走吧。”温归远眼疾手快牵住人的手,含笑说道,“我们一路走回去吧,沿途看看,正好可以看看越州的风情。”

    他把人连哄带骗抱起来,直接把人抱出船舱,朝着热闹繁华的大街走去。

    越州与长安不同,事事都透着一股雅致秀气的风情,巴掌大小的花灯或是画着小桥流水,或是美人才子,骨架精致而小巧。

    “花灯啊。”她盯着一盏粉色莲花灯,模样简单,在各色精美考究的花灯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她却是愣愣地盯着它,陷入沉默。

    摊主很快就注意到路杳杳的视线,连忙把那盏荷花灯挑了下来,挂在横栏上,笑着介绍着:“小娘子好眼光,这荷花灯虽然看着简单,但是手法却是极为难得,乃是我们台州玉苍县特有的编法,再看看这个挑选的竹编也是有讲究的,要反复打磨成柔韧的弧度才能卷成这样的弧度。”

    “还有这个颜色,也是特意染得,加了粉色花沥汁而扎染成的,您仔细看看是不是颜色极为逼真。”

    路杳杳盯着那盏荷花灯,还不曾落下的夕阳落在粉色盛开的纸制花瓣上,娇嫩鲜艳,生机勃勃。

    若是以前,她的屋子边上已经挂满她喜欢的荷花灯。

    卫风手艺极好,最漂亮的花灯一定是他做的。

    她蓦得有些难过,冬天的水一定很冷。

    长江沿岸如今都是他们的人,可至今没有传回消息来。

    路杳杳倏地打了个寒颤,心底涌现出的些许喜悦很快慢慢散开,好似一盏花灯,若是表面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烛火便会飘摇闪烁,颤颤巍巍。

    “你若是喜欢便买下来。”温归远伸手去拿那盏荷花灯,却听到路杳杳淡淡的声音。

    “不要了。”

    温归远捏着那张花灯,长叹一口气,最后还是花钱买下花灯,提在自己手中,牵着她的手朝着别院走去。

    寒风中,材质特殊的花瓣晃动着,轻盈而娇柔。

    “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别院门口,温归远伸手捏了捏路杳杳失落的脸,漆黑的眼眸如深邃黑色,温柔又沉醉,“我们只要不放弃,总归会有消息的。”

    路杳杳眨了眨眼,清亮浅色的眸子迎着最后一缕夕阳,越发显得明亮清澈。

    “嗯。”

    她突然笑了笑,灿烂动人。

    “娘娘!”红玉突然拎着一盏花灯从小院门口跑出来,眼底红通通的,还带着一点水汽,一出门碰到路杳杳,立马激动地手舞足蹈。

    “找到了,找到了!”

    路杳杳接过温归远递来的花灯放在手心把玩,失笑:“什么找到了,过个年,怎么连话也说不清了。”

    红玉却是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卫风回来了。”

    不知谁家突然放了个鞭炮,小孩子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听的人心底倏地一颤。枝头震落的积雪啪哒一声落在三人脚边,惊起的雪渍轻飘飘的几粒落在路杳杳鞋面上。

    路杳杳被那声宛若炸在耳边的巨响震得耳鸣,恍恍惚惚间只能看到红玉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

    有点丑。

    她甚至颇为好笑地想着。

    过了年就十五了,怎么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她心底却好似突然穿进一阵风,吹的人心中沉静已久的心突然荡开一点涟漪,晃得她心神荡漾,身形摇摆,摇摇欲坠。

    温归远眼疾手快把人扶住,担忧地看着她。

    “卫风……”她在恍惚间喃喃自语,眼尾泛起红意,那滴红色泪痣在白茫茫地一片大雪中越发鲜艳。

    “怎么回来的,人呢?”温归远见主仆两人一傻一愣,不由开口问道。

    红玉抽了抽鼻子,闷声说道:“云守道送来的,说是他家的船恰巧经过浦阳江,看到河上飘着一人,就顺道捞回去带回云州了,后来听说相爷在寻人,就亲自带着人送过来了。”

    “收了重伤,放在西苑了,御医已经去看了。”

    温归远闻言,眯了眯眼。

    “我们去看看。”他敛下心中心思,对着路杳杳说道。

    路杳杳神情恍惚,顺着他的脚步朝着西苑走去。

    西苑距离路杳杳的主院不远,一路上的红梅花香格外清冽,路杳杳茫然地走在小路上慢慢回了声,心中的迷茫被一步步的脚步驱散,难言的喜悦开始在梅花肆意的小路中扬起。

    是卫风。

    她不由握紧温归远的手。

    与此同时,温归远也同样握紧她的手,耐心安抚道:“云守道是个聪明人,既然敢挑这个时候送过来,一定是做好准备的。”

    “卫风的情况不会差的。”他安慰道。

    路杳杳抬头看他,温归远温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为了其他男人这样看我,我可要吃醋了。”

    “不一样。”路杳杳低头,看向自己脚尖,自言自语,“不一样的。”

    她低喃着,眼底冒出一丝滚烫:“只要他陪我十三年。”

    从三岁开始,她的背后就站着一个沉默的影子。

    那些悠长的岁月,比三岁时逝世的娘要清晰,比六岁消失的哥哥要久,比不能亲自陪着她的爹爹要长。

    西苑门口站了不少人,路寻义眉眼低垂,一如既往地温和斯文,正在和云守道说着话,江月楼裹着大氅站在屋檐下和太医说着话,零零散散的人三三两两地围聚着,直到路杳杳来了,这才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杳杳。”路寻义见人来了,快步上前几步。“正打算派人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