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是一群弃子,何必费那些功夫。”

    张宏图放下电话许久,这句话仍在耳边萦绕。

    分明是带着微笑的轻飘语气,其话中居高临下的冷漠,却令他背脊受寒似的一噤。

    哪怕他再贪财再想努力往上爬,可他骨子里仍觉得自己是教师,学生们不听话了,他第一反应是教育纠正。

    但贾乘风是标准的商人。

    ——利益至上。

    碰上学生们不听话了,直接赶走。

    教育终究是以人为本。

    这样的资本入驻教育界,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张秃鹫背后发寒,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

    车里。

    尚厚德刚给尚阳送完早餐,驶出城中村不远,又接到了省内一所省重点公立中学挖人的电话。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第十二个了,从一开始分配住房与孩子入学,到现在一去就能当副校长,五年后新校长离职,他将是新校长最有力的竞争选项……

    条件一路水涨船高,他也不是没动心过。

    他匆匆抽了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搁在打开的车窗上,沉沉吐出了烟圈。

    但……上溪这群孩子怎么办?

    黎青、宇飞、雷甜甜、徐成才……一班乃至整个高二年级……

    ——这些他带了一年的孩子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尚阳的电话,对方语气明显带着牙酸:“老尚,不知道是不是咱俩电话里露馅了。太上太皇陛下刚下放了圣旨,请我和你这周必须去行宫亲自觐见一面。外公眼睛很尖,祝你好运啊。”

    “……”:尚厚德牙也酸了。

    因为外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尚厚德与尚阳一致将尚厚德从上溪高中离开,与尚阳病发的事都瞒了下来。

    这两个星期,尚厚德与尚阳都是用‘要备战月考,每天给您打一个电话’搪塞过去的。

    这周,外公异常坚持地要见爷俩一面。

    圣旨一下,一切魑魅魍魉牛鬼蛇神的搪塞理由俱秒见光死。

    周日,尚厚德驱车去了一趟岳父家。进门先逗了一下那年老愈发慵懒持重的狸花猫,再将礼品放下来:“爸。”

    在庭院里躺着晒太阳的外公按停了评书《薛仁贵征西》,拍了拍旁边的藤椅:“坐。”

    尚厚德恭敬坐下。

    外公年纪大了,声音缓慢而苍老:“你还记得过年时对我说的话吗?”

    “道阻且长,行且将至。”尚厚德认真道,“记得。”

    外公道:“很好,那我现在再问一遍。你是什么答案?”

    尚厚德疑心岳父猜出了什么,却不敢试探。

    这位商场上白手起家拼搏多年的老者感知是极其敏锐的。

    外公道:“想好了再认真回答。”

    空气安静下来。

    尚厚德真的思索了几分钟,再抬起头认真道:“我还是这个答案。”

    “我知道了。”外公似乎是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古怪的欣慰也有令人难以理解的怅惘道,“难怪当年亚男会选择你,你和她太像了……”

    尚厚德想说什么。

    外公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回去吧。”

    尚厚德只得离开。

    匆匆上门一聚,坐下谈话不到一刻钟便起身离开。

    这种外人看来极其无礼且古怪的,但这是尚厚德与岳父几年来固定的相处模式。

    照例叮嘱了几句老人注意身体,询问了老保姆和家庭医生老人的健康状况,尚厚德才出门准备离开。

    门内忽然传出外公的冷然声音:“有时间去检查个身体吧,亚男肯定不想那么早再见到你。”

    尚厚德手顿了一顿:“我知道了。”

    太上皇的圣旨,哪怕随口一句都不可违背。

    从岳父家离开,尚厚德就乖乖去了医院,让医院给他开了一个体检单子,匆匆检查了一遍。和医生约好两星期后拿结果,他就当完成了任务。

    出门时,江城暑天炙热的骄阳仍悬在西方天际,掠过城市喧闹热闹的地面和人群,尚厚德仰视着头顶的骄阳。

    在岳父前,他的答案一如既往,没有动摇。

    但他内心真的还坚定如初吗?。

    傍晚闷热的风吹起他略长的卷发,尚厚德忽然自嘲一笑,摇摆的内心忽然坚定了下来。

    生活中美丽诱*惑如洪流,可若不是自己想要的,再多也是累赘。

    他重新坐回车内。

    城市汹涌车流里,灰扑扑不起眼的奔驰车再次启动,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没入了挣扎的生活洪流。

    这一次,他逆着城市的热闹与喧嚣,坚定地破开了一切阻拦。

    一往无忌。

    `

    无论学校内部斗争如何霜刀寒剑严相逼,一班高三紧张氛围都一如既往。

    九月月考逼近,在各科老师一起发功下,雪片般的试卷成功占领了学生们休息时间。

    险些被埋在了试卷山里的一班的崽们,各个成功实现了究极进化,成了国宝熊猫裸妆最佳coser,国产咖啡王牌品鉴员,以及尝遍统一方便面所有口味的高级食评家……

    这天中午,刚过饭点,教室里就坐满了人。

    黎青与尚阳窝在教室后门口,一人一个耳朵分享一个耳机,边听着歌,边当玩儿似的刷着一套《五`三》北京化学卷。

    这是尚阳想出来的放松小游戏,刷北京卷,看谁做题速度更快。

    输的人今天晚上要洗碗。

    门忽然被人一下撞开了。

    八月中江城热腾腾的空气趁机窜了进来。

    前门口的小姑娘顿时道:“快关门,冷气都跑出去了。”

    “张张张张张秃鹫刚……”程城诚跑得太快,一口气愣是没窜上来:“刚贴了公告,你你你、你们看了吗?”

    十几双眼睛顿时抬头看他。

    程城诚一口气终于喘匀了:“公告里说,除了咱们班和十二班,明天开始其他所有高三班级要按照五倍标准收学费。一个星期交不出学费的,就直接开除掉。”

    哗——

    平静教室里像被热锅里被人浇了一勺油,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什么?现在就交学费,不是说开学之后再说吗?”

    “还有不是说只翻三遍吗?现在这数目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咱们班不用交?”

    ……

    黎青与尚阳摘下耳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这时候提出高昂学费,就是直接在赶人了。

    但为什么把一班分化出来?

    “操特娘的老秃鹫!”一个男生怒骂道,“这是在逼其他班恨咱们班呢!”

    班上人或对视几眼,皆沉默不吭声。

    这话或许难听了一些,但却一针见血。

    本来他们全年级对抗着张秃鹫,每天一起打游击涂鸦画画,都已经形成了一种难言的革命默契。

    这时候张秃鹫用学费赶人时,提出一班可以留下。

    这让其他班同学怎么想?

    你们一班真了不起啊,你们到底是哪边的啊?

    ……

    “他们是想要一班的学生们刷升学率吧?”尚阳喃喃道。

    “应该是……”黎青点头:“但……”

    尚阳明白黎青未完之语。

    但这做得太赤*裸裸了。

    乱糟糟如一团粥的议论声中,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那咱们到底怎么办?”

    教室里霎时一静。

    现在张秃鹫规定已经出来了,讨论什么都没用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怎么办,是选择独善其身,还是……

    “你打算怎么办?”尚阳瞥向黎青,语气严肃。

    “凉拌。”黎青冷冷道。

    这话令尚阳与旁边皱着眉头不作声的徐成才都有些疑惑。

    雷甜甜看向他:“凉拌是……怎么办?”

    黎青含笑看向尚阳:“尚哥,明天是你十八岁生日。你不是说想看一场电影吗?”

    尚阳何等聪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放松地朝背后一靠:“好。”

    程城诚与徐成才和旁边几人还没明白过来:“可明天不是九月调考吗?你们去看电影了,月考怎么办?”

    “凉拌。”黎青凛冽一笑:“不是说过了吗?”

    众人这才明白他口中‘凉拌’是什么意思。

    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脑门,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还能这么玩’的惊诧,随即又是一阵桀骜隐忍的愤怒和畅快。

    对啊。

    为什么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