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阳悻悻然闭了嘴。

    因为以前出过一场车祸,尚阳手臂有习惯性脱臼的毛病。

    昨晚两人在床上打闹(主要是某人单方面撒娇)时,黎青一时没掌握住力道,一下把尚阳手臂拽脱臼了。

    虽然胳膊很快就被接上去了,连医院都没去。

    但从那天起,尚阳就自诩为伤员,并借此谋取了许多不当之利益。今天他更是大喇喇地要求黎青给他洗头。

    其恶劣行径实在令人摇头。

    黎青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哪怕给尚阳洗个头,他都是板着小脸,给尚阳脑袋上挤了洗发水,打出了雪白的泡沫后,左三圈右三圈匀速运动。

    十足强迫症状态。

    说起来尚阳剃了板寸头后,短短的头发有一层毛茬,摸起来像猕猴桃,手感挺怪怪的。

    黎青如是想着,便摸了又摸……

    摸了又摸。

    “黎小青,你是不是背着我又玩我头了啊。”尚阳警惕地感受到变化,“我警告你啊,再摸我头发,我就挠你痒痒了……”

    黎青冷静道声音:“没有的事。”

    “可是我就感觉你摸了!”

    黎青严肃地否定:“没有,你感觉错了。”

    尚阳不肯放心,半歪不歪掀起眼皮朝上一瞅。

    黎青手里抹着一大坨洗发露泡泡,虽极力严肃地板着脸,眼角眉稍促狭的笑意仍藏不住地往外跑。

    尚阳瞬间变脸,怒吼:“我!就!知!道!”

    黎青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地笑得弯了腰:“尚哥,你的头发剃了之后,真的好像个长了毛的卤蛋啊,哈哈哈哈哈。”

    ‘长毛卤蛋’尚阳拿着花洒,朝黎青发出了复仇的怒吼。

    “黎!小!青!”

    “你!完!了!”

    在浴室里打水仗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为防感冒,也应尚阳强烈要求,两人一起洗了个澡。

    于是乎,浴室里发生了一段奇怪的对话。

    “尚哥,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又没穿秋裤。”

    “没有,我穿了。”

    “明明就没有!”

    “你看错了。”

    “尚哥,尚老师特地交代过的,冬天必须要穿秋裤。明天出门之前,我要检查一遍,要是你没穿秋裤,就不让你出门了,唔唔唔……”

    空气里是水渍交缠的声音。

    ……

    半晌后。

    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宣布道:“……都说我没有了,你听错了!”

    谁家帅气校草穿秋裤啊。

    `

    病房里。

    傍晚时分。

    略带凉意的风从天穹深处吹来,远远可以听见汽车的鸣笛声,小孩子一浪高过一浪的嬉戏声。

    刚做完化疗的尚厚德久久凝视着窗外。

    陆阿姨上前关了窗户:“尚老师,吃晚饭吧?”

    尚厚德依旧望着窗户:“嗯。”

    陆阿姨将病床上的小桌子打下来,取出了饭盒,摆好了少盐少油利于病人的清粥和小菜,将碗筷递到了尚厚德面前。

    尚厚德吃了小半碗饭,放了筷子。

    陆阿姨劝道:“昨天也就吃了这点,再吃点吧。”

    尚厚德礼貌摇了摇头。

    陆阿姨苦劝不行,又递了小半碗火腿道:“尚老师,这是今天阳阳给你寻的,今天特地打电话过来,提醒我给你加的。”

    尚厚德沉默又吃了两三块。

    饭菜仍剩着一大半。

    收拾桌面时,陆阿姨在心里叹了口气。

    “化疗后口苦,是难得吃多少的。”陆阿姨收拾了东西,剥着一根香蕉,坐到了尚厚德病身边,“尚老师,你是当老师的,是个文化人,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您面前也说不动那些大道理。”

    “但我就懂得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那武则天六十七岁了,还能当皇帝哩。我三十多岁时候,男人死了,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还不是熬过来了,把女儿送进了大学里。要是不撑下来,我哪儿看得到今天这好日子啊。”

    尚厚德沉默听着,一言不发。

    陆阿姨又喃喃自语道,“不管怎么样,病都是能熬过去的。熬过去一切都好了。我听医生说了,你这个病不是恶性的,手术成功的话,十年生存率很高的,还有人可以活十几二十年的……”

    尚厚德依旧沉默。

    尚厚德沉默低头。

    “尚老师,你想想阳阳和小黎,成绩那么好,马上高考能上清华北大哩。都是多好的孩子哦。

    ”“他们还都要你照看着长大咧。别让他们伤心。”

    沉默许久,尚厚德轻轻道:“陆姐,我知道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的。”

    最后他极低极低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陆阿姨偏头,用手背抹了一把泪:“知道就好哩。那那些不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去了啊。”

    她翻出了尚厚德枕头底下的那瓶安眠药,将其带出了病房。

    尚厚德沉默望着她动作,终究什么都没说。

    咚——

    病房门关上。

    尚厚德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了一滴泪。

    ——似解脱似重生。

    第77章 福气

    进入十二月,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如期而至席卷了南方,整个城市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也都萧索地懒洋洋了起来,码头长长的汽鸣声隐约间愈来愈远,路旁的梧桐树被狂风撕扯下最后几片落叶,天空再不见大雁成排掠过。

    路上行人们各个换上了棉袄,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冬天,快来了。

    叮铃铃——

    第一遍早自习的铃声打响。

    尚阳已头昏脑涨地读了一早上的英语语法,觉得自己脑袋都快成了鱼塘了。

    晃一晃脑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蝌蚪文字母和定语从句、状语从句和虚拟时态,扭着屁股,唱着草裙舞,对他say hello。

    嘲讽max。

    他干脆扔了书,下楼买可乐换换脑子。

    捧了一杯可乐,被初冬小刀子似的风刮着脸,尚阳穿着印蓝胖子的连帽卫衣,戴着灰色帽子,半懒不懒地把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往教室走。

    若不是又高又瘦的身材,与过分帅气的面庞,那欠揍的姿势总让人忍不住想给他正正骨。

    刚路过校门口一段院墙,尚阳吊儿郎当咬着吸管,与一个从院墙后头,抛进来的书包打了个照面。

    单肩。

    显示了其主人的潇洒。

    空瘪。

    显示了其主人的学渣属性。

    一个头发吹成三七分的男生撑着院墙,矫健的翻了过来。落地时,还不忘撩了一下刘海,保持发型。

    然后一扭头,他就正好和橘皮脸、地中海的中年教导主任来了个面对面。

    那一刻,双方都很尴尬。

    男生呆愣了一秒,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发现他忘了拿书包,又飞快来了个飘逸窜回来,脚尖一勾,挑起那装饰大于实用的书包,狂奔而去。

    教导主任一如既往慢半拍,等人跑了才反应过来,颤抖地举起了手指:“你你你你哪个班的?给给给、给我站住!”

    风卷来了那学生狂奔时的急促喘气声音。

    “傻子才站住呢!拜拜了,地中海王主任。”

    “你你你你你、你——”地中海王主任发出了怒吼:“你们还不快给我追!”

    一群憋笑憋得脸都绿了的学生干部呼啦啦追了过去。

    “站住!”

    “缴械不杀!”

    “皇天在上,你还有一次悔改的机会。”

    那哥们朝左边高一教学楼狂奔而去,路过尚阳身边时,飞快扔下一句:“哥们,江湖救急,帮忙掩护一下。就说我去了右边了哈。”

    学生干部们紧随其后,气喘吁吁问尚阳道:“同学,你看见刚才那翻墙的往那边去了吗?”

    尚阳捧着奶茶,默默指向了左边。

    一大群学生干部如在笼子里憋了一个月,出了栏遛弯的鸡群,呼啦啦就冲了出去。

    跑在人群最后头的教导主任却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瞟了眼尚阳:“难得了,这可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哎呀,这不是王老师吗?”尚阳脸皮忒厚,丝毫不管这揶揄,讨好地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跑累了吧,您您喝水。”

    教导主任拧开了矿泉水,咕噜噜地喝了半瓶:“不叫我地中海王了?”

    尚阳嬉皮笑脸道:“看王老师说的,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怎么会干给老师起外号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