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 平时最怕痛的名侦探也没有叫喊。

    他不想在这场善与恶的较量中轻易落败。

    场上的争斗不曾间断,甚至愈演愈烈。

    “血鬼术,千本针.鱼杀!”

    伴随着玉壶两排牙齿的张合, 地毯上命悬一线的金鱼们纷纷跃起,翻着白肚皮以诡异的姿势冲向芥川龙之介。

    “等等!”

    不等这群水生之物近到龙之介身边,江户川乱步突然高声喊起来。

    “哎呀。怎么了吗,小乱步?”

    江户川乱步对上那幽幽望过来,满含笑意的红瞳,咬牙切齿:

    “请你……”

    “嗯?请我什么?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懂的。”

    “……”

    “如果你没法当众说出口,凑近点也可以。”

    无惨挑高的薄唇间吐露着暗示性的话语。

    江户川乱步深吸口气,似笑非笑:

    “你刚才说只要我开口,随时都能杀了这个叫玉壶的家伙?是认真的吗?”

    无惨微动的眸光中掠过被戏耍的恼怒。

    “小乱步,你对芥川先生就这么没信心吗?不相信他能靠自己的实力打败我的下属?”

    “……”

    滚。

    没有什么能逃过名侦探的眼睛。

    就连他不擅长的肉搏战结果也是一样。

    这场战斗终将以芥川的失败告终。

    但这话,他可不能堂而皇之地说。

    芥川其人,据说自尊心高到了惊人的地步。

    乱步抿唇,装腔作势地打个哈欠:

    “但我不想浪费时间。你是准备让我自己回去,还是陪我一起回去?”

    名侦探的手指脱出无惨的指缝,顺势挠了挠他的掌心。

    这一切当然是两人在袖子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做的。

    无惨笑了。

    “你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我可不想明天跑去警署报案。”

    切。

    乱步在夜幕的掩饰下翻了个白眼,不看在场任何一人,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玉壶鬼哭狼嚎的哀求。

    “无,无惨大人饶命啊。”

    充斥执念的注视黏着在名侦探的后背,不知是无惨抑或是芥川龙之介。

    乱步挺直了背脊,当右脚跨过门槛的一刻,他听见稍纵即逝的一声轻响。

    仿佛是皮肉撕裂奏出的乐章。

    “哥哥。”

    背后或许有谁在拥抱。

    乱步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他没有停,径直冲到街边拦车。

    深夜,夹带余热的风吹拂脸庞,意外地很冷。

    他抱紧了自己的胳臂,入手是一丝湿润黏腻。

    江户川乱步不用放在眼前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血液,属于壶之鬼的血液。

    哪怕那家伙作恶多端,乱步也不觉得自己有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

    可他偏偏做了。

    真是,罪恶深重啊。

    一辆出租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下。

    “您好,请问去哪儿?”

    乱步熟练地报出公寓的地址。

    司机刚要重新踩下油门,鬼舞辻无惨弯腰挤了进来。

    他的身上没了那件白西装,仅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质地衬衫。

    “你不准备等我了?”

    “只想证明我一个人也能安全回家罢了。”

    江户川乱步说完,手撑下颚注视窗外的风景。

    入眼的不过是一片墨色般的黑,耳畔还夹杂着乌鸦凄厉的啼鸣。

    “呵呵,真是斤斤计较啊。”

    无惨把他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扔回来。

    乱步只觉肩头一紧。他不可抑制,又或是顺从地倒在无惨怀里。

    “睡吧,你不是很困吗?”

    “……嗯。”

    江户川乱步阖上眼,鼻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伴随着无数可怖的想象,精疲力竭的他真的昏睡过去。

    只不过,半梦半醒间,有人仿佛在他耳边说:

    “一起堕落吧,乱步。”

    *

    再次清醒,是翌日清晨。

    乌压压的天空中阴云密布,随时都会塌下来般,让人喘不过气。

    江户川乱步抱着毯子,面无表情地凝视窗外。

    墙上钟的指针走向六点半。

    鬼舞辻无惨开门进来,玻璃上倒映出他惊讶的眉眼。

    “你今天倒是醒得很早。”

    男人的语气说不准是调侃,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嗯。你不是说今天要回电视台上班吗?”

    无惨没说话,凑上来亲吻乱步的脸颊,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今天的天气真糟糕。”

    名侦探一边说一边翻身下床,他赤脚走进浴室,啪嗒关上门隔绝无惨灼灼的目光。

    “……”

    他给中岛敦发了条信息。

    *

    这顿早餐是自无惨回归后,乱步吃过最索然无味的。

    就连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喝了小半份就搁下了碗。

    “怎么了,不合胃口?”

    无惨忧心忡忡。

    明知故问。

    江户川乱步抬头,他看穿男人眼角眉梢的笑意,冷声道:

    “你好像挺开心的。”

    无惨避而不答,挑眉反问:

    “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对啊,我那么喜欢晴天,心情当然不好。”

    “……”

    乱步望着无惨一瞬间狰狞的面目,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他趿着拖鞋走了几步。

    踢踏踢踏。

    “等等。”

    潜藏危险的叫喊在身后响起。

    乱步驻足,无所畏惧地转过身去。

    冰冷的手指在名侦探反应过来之前温柔地揩了揩他的唇边。

    “你难道要带着葱花去上班吗?即使想要和别人炫耀我的厨艺,也大可不必如此。”

    “呵。”

    乱步面无表情地笑了声。

    “今天就破例允许你吃点零食。”

    无惨以施恩般的语气说完,硬是把几条巧克力塞进他的斗篷口袋。

    江户川乱步低头,恰巧对上无惨标志性的红瞳,温热的呼吸喷了他满脸。

    他皱了皱眉,后退一步:

    “天这么热,巧克力会融化的。”

    “那就扔了。”

    “……”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乱步和无惨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静谧无声,又火花四溅。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他们突然拔刀厮杀或相拥而吻都毫不意外。

    此时,玄关的门铃恰如其分地响起。

    乱步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鬼舞辻无惨。

    “我先走了,再见。”

    “嗯。”

    *

    在前往搭乘电车的途中,江户川乱步难得一言不发。

    他缩在斗篷里的手紧紧地攥着,以会弄痛自己的力度。

    “……乱步先生,怎么了吗?”中岛敦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天气不好而已。”

    名侦探随意搪塞。

    身后一袭轻风吹拂树枝,上面的嫩叶瑟瑟作响。

    他猛地睁开祖母绿的眸子,停住脚步。

    “阿敦,你先走吧。我想起来有东西忘记拿了。”

    中岛敦狐疑地瞥着乱步,迟疑地开口:

    “您忘了什么东西,要不……”

    “不必。”

    在他的再三催促下,中岛敦不明所以地走了。

    等到确信少年的背影消失于视野,名侦探缓缓转身,走进身旁一条阴暗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果不其然有个守候的男人。

    乱步咬了咬唇,喉咙干涩:

    “你……”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的是谁呢?

    第23章 断舌的夜莺(1)

    “你……”

    江户川乱步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面前的人影动了动, 像是不愿意再听他废话,那件标志性的黑披风如铜墙铁壁平地而起。

    无数张牙舞爪的黑鞭乘风朝乱步扑面而来。

    如果被鞭子抽到身上的话,恐怕会血流不止, 甚至伤重昏迷吧?

    就算是从脸颊轻轻划过,应该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吧!

    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涌入乱步脑海。

    他一动不动,充其量只是在鞭子奇袭到几毫米外时, 下意识紧闭住双眼。

    可怕的条件反射, 为他的英勇无畏蒙上一层灰色。

    “你为什么不躲!”

    龙之介低沉的怒吼是第二波猛烈的攻击。

    乱步不用特意去看,就能把男人狰狞的表情猜得分毫不差。

    他暗自叹了口气, 缓缓睁眼,尽量用和善的口吻说: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