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沉稳的脚步停在比他矮半个头的江户川乱步身旁。

    名侦探亲昵地抬手,为他拂去肩膀上的尘埃。

    “辛苦你了,芥川君。”

    他笑眯眯地说。

    正当在场其他人对两者的关系备感好奇时,太宰治是最先醒悟过来的那个。

    “所以,乱步先生。你刚才是想说,一般而言,卧轨不会被人制止。除非,你早就安排了人盯梢?”

    江户川乱步咧开嘴,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对。”他说。

    那么问题又来了。

    就算芥川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阻止身处不同地点的两人自杀。

    所以……

    “叮铃铃—”

    乱步的手机分毫不差地响起,他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

    “喂,你好。我是江户川乱步。”

    第29章 沙漏里的世界(1)

    聚光灯把舞台照耀得宛如白昼, 一场谋杀接近尾声。

    死者佳爱琉被人用匕首刺穿胸口,以背后圆木桩子为支撑固定在升降台上。

    惨白的脸孔配上嘴角蜿蜒而下的暗红色血迹,使她呈现出一种哥特式诡异的美感。

    “叽叽喳, 叽叽喳……”

    我抬眼端详着那些被缠绕在她四肢的鸟儿,它们对一个灵魂的逝去无动于衷,依旧尽情歌唱。

    “你知道这些小东西是什么品种吗?”

    我头也不回地问。

    “不清楚。”

    得到的回答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我从黑暗里醒来后见到的第一, 也是唯一活物, 是个惜字如金的男人。

    顺便一提,他的着装非常奇怪—黄绿红相间的三色羽织, 搭配一双陈旧的木屐。最惹眼的莫过于腰间别着的刀鞘。

    人,对自己不熟知的事物总会保佑不切实际的期待。

    身为神探, 我不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我啧了记嘴, 巧妙地结束话题:

    “说的也是,毕竟你是神探,而不是什么鸟类专家嘛。”

    “花井户, 你该不会……是在嘲讽我?”

    背后的脚步声渐起, 恼羞成怒的男人像是一只准备逮住小鸡的老鹰。

    我在他伸出利爪的前一秒, 灵巧地跳上舞台。

    我走近了无生气的佳爱琉,口中默念抱歉, 然后……猛地捏住她的下颚。

    “你干什么!”

    身后的男人拔高嗓音, 我讶异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武井户也会有感情外露的时候, 不是我讥讽, 他那双比潭水更深沉的眼眸真的没有半点儿活着的气息。

    噢, 武井户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虽然和我的名字相似程度过高, 而让我怀疑了好一阵。

    不过……随便他去吧。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没理睬武井户的大呼小叫,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佳爱琉。

    不出所料,映入我眼帘的口腔鲜血淋漓。

    我皱了皱眉, 语气难得有些颤动:

    “她被人割了舌头。”

    “叽叽喳,叽叽喳……”

    鸟儿们的歌唱仿佛永不停歇。

    我不禁想象着如果把它们的舌头都割去的话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案发现场是一出荒诞的喜剧。

    难道凶手是为了弥补佳爱琉不能说话,而在她身上绑了这么多会唱歌的鸟儿?

    真是……伪善的极致。

    我帮佳爱琉合上了嘴,因为她已经死去一段时间,尸体也开始僵硬。

    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花了我好几分钟。

    在确认无法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线索后,我毫不留恋地准备跳下舞台。

    但我矫健的步伐却被无法估量的舞台高度遏制了。

    这……这个舞台刚刚是这么高的吗?

    难道我要在这个男人面前,风尘仆仆地绕道侧边,再灰溜溜地走下来吗?

    正当我左右为难之际,武井户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朝着我伸出手臂。

    我低头看他,强烈的聚光灯下,他的五官模糊成温柔的模样,唯独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透着冰凉。

    我犹豫几秒,握住了他递来的橄榄枝。

    “多谢。”

    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扑腾—

    跳下舞台的瞬间,我驼色的斗篷带起一阵微风。

    “不必客气。”

    为了避免亲密接触后的尴尬,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此躲开和他对视。

    他却不依不饶地走近了。

    在我能反应过来之前,他用手指揩了揩我的胸口。

    扑腾—

    我能听见心脏在胸膛猛地一跳,就像朝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儿。

    “你干什么?”

    我戒备地后退一步,脸庞燥热。

    他疑惑地睨了我一眼,将指尖的液体放在鼻端轻嗅。

    “你身上怎么会有血迹?”

    “血迹?”

    我低头查看斗篷上的那一抹暗红。

    该不会是刚才从佳爱琉身上沾来的吧?

    身为人称五十年一遇的名侦探,我竟在另一个人面前这么冒失。

    恐怕这家伙的心里早就嘲笑了我千万遍!

    我的脸因为羞惭更红了,随时都会烧起来一般。

    “咳咳。不如我先来说说对案情的推理好了。”

    为了挽回脆弱的自尊,我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

    好在武井户并没有过多纠缠,他抱着胳膊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心下稍安,深吸口气说道:

    “我认为凶手很可能回到现场。”

    武井户没有立即说话,但紧皱的眉头却让一切昭然若揭。

    他居然质疑我的推理!

    虽然我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但在我成为名侦探的这些年,从没有人轻视我的专业能力。

    我不由气急败坏地迫近一步。

    “我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第一,根据犯人对案发现场的布置可以知道他是一个表现欲极强的人。”

    武井户不合时宜地笑了。

    “你怕不是三流的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花井户神探。”

    “……你说什么?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我还有第二个理由!”

    我话音刚落,大厅内突然凭空出现一阵交谈声。

    “什么,你让我坐在这里?我能看清楚什么?”

    “呵,我早就说了让你少看点电视,别黑灯瞎火地玩手机,你就是不听。现在发现自己是个瞎子了?”

    我和武井户俱是神色一紧。

    此刻,我早顾不上为自己的推理喝彩,慌不择路地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幕布后面跑。

    踢踏踢踏—

    那两人的脚步声犹如中世纪古堡里游荡的幽魂逐渐降临。

    他们越是靠近,我的心跳越是失去常速,随时都可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哗啦—

    就是这么紧要的关头,武井户依旧无所畏惧似地,单手越过我的肩头,把厚重的幕布拉开一条缝。

    我屏住呼吸。

    “……这,这个女人死了?”

    一个清爽的男声问道。

    很奇怪,他的语气中似乎没有半点儿撞破谋杀现场该有的恐慌。

    “啧。江户川乱步,我早说了,你不应该是什么五十年一遇的名侦探,你就是个行走的死神。”

    回答他的男人声音略显低沉和冷漠,别说是同情,男人甚至表露出了一种让人心惊的不耐烦。

    这下,连我都忍不住好奇,从那条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探出眼睛。

    等看清这两人的面目,我忽然头疼欲裂。

    “嘶—”

    “别出声。”

    我的轻吟被武井户牢牢地捂在他微微汗湿的手掌中。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束缚总算松开了些,但手仍旧虚虚地抵住我的嘴。

    “这个叫江户川乱步的人和你长得好像。”

    为了防止我们的谈话被听到,他凑近我耳边轻声说。

    或许是周遭环境过于黑暗,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清晰地察觉他的嘴唇擦过我耳廓的路径。

    我情不自禁抖了抖,听到幕布外的两个人说: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了。这个凶手一看就表现欲极强,很快就会重新回到这里的。”

    “江户川乱步,我可不想和你在这里玩什么侦探游戏。”

    “但没有你,我一个人是回不了家的,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

    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我暗自思忖,可让我惊讶的是,我对这个名字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情感仿佛发自内心,我不是对称谓,而是与这个人本身有着极密切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