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抑制住叹气的冲动,只能寄希望于童磨有提前储存食物的习惯吧。

    鬼吃人这件事,产屋敷耀哉早和他说过了。

    *

    约半小时后,两人驱车抵达位于郊外的孤儿院。

    小百合停稳车,和乱步从后座取了几盆娇艳欲滴的鲜花各自抱在怀里。

    一群半大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冲出,嘴里一边喊着:

    “百合姐姐,百合姐姐。”

    一边把刚下车的小百合团团围住,与之相比,乱步则无人问津。

    名侦探对这偶尔的冷遇甘之如饴,毕竟他可没法保证在那种状态下花儿还能安然无恙。

    正想着,怀里一轻。

    乱步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许久不见的黑色披风。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道:

    “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拧着的眉因这个称呼骤然舒展,他掩去眼里的一丝讶异,平铺直叙道:

    “听说你前几天失踪了。”

    乱步摸摸鼻子,熟练地说出那套说辞:

    “啊,总的来说就是被人蓄意报复挨了一刀进医院,而已。”

    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内心却惴惴不安。

    总觉得老这么重复,不幸的事就会变成真的。

    从后而来的疾风卷起了芥川的袍子,他的身上煞气毕现。

    “是谁做的,找到了吗?”

    当然当然,本侦探甚至还任凭他的差遣。

    乱步讥诮地想,他高昂脖子,装得不可一世:

    “那还用说?没有本侦探抓不住的犯人。”

    芥川没说话,神情淡漠地打量他,仿佛想从他的脸上辨别这番话的真伪。

    又或许,他是在思索需不需要越俎代庖帮乱步结果了坏人。

    嗯,相当有可能。

    毕竟人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港黑成员呢。

    乱步自信地点了点头,见芥川面露疑惑,旋即勾唇一笑:

    “没想到你喜欢小孩子。”

    “不,我讨厌孩子。他们普遍脆弱。”

    “……”

    两人正僵持,一名白裙少女宛如救世主降临。

    她看见乱步,恬静的脸庞浮现笑意:

    “乱步先生。”

    乱步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瞬间懂了。

    芥川龙之介先生应该是被妹妹拖着来的。

    “边走边说吧。”

    名侦探笑道,小心翼翼捧着怀里仅剩的鲜花往里走去。

    他们前头,小百合已经不见了踪影。

    *

    到了院内,乱步立即被喧哗声吸引,他的目光从窗边的孩子身上一一掠过,那些浸满了汗水的稚嫩脸庞无疑就是“青春”的写照。

    忽然,他发现独坐在角落的男孩,他穿着一件素色和服,全神贯注地凝视手里的红线,腕子几个灵活的反转,原本平平无奇的丝线就变幻出好几种样式。

    乱步祖母绿的眼眸如猫般敛起。

    他默不作声,看见小百合手里拿着一朵雏菊走到男孩面前,蹲下。

    女人仰起脸,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她献宝似地把花儿递过去。

    穿堂而过的风撩动她栗色的发梢,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飘进乱步的鼻腔。

    年迈的院长背着手走到他的身旁:

    “累不太合群,还好有小百合小姐,最近这孩子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孩子?

    乱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容易被表象迷惑是人类常见的通病。

    他不置可否。

    那一边,累接过雏菊放在鼻下轻嗅,顺着小百合的手指望向名侦探的脸。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撞,有一刹那,少年的眼眸泛起妖冶的红光。

    “戒备心强的人很难敞开心扉,不过对他来说,小百合似乎是特殊的存在。挺好的。”

    乱步意味深长地对院长说。

    他看着不远处互动的一人一鬼,若有所思。

    *

    前院的树郁郁葱葱,树下还装饰个木制秋千。

    乱步坐在上面,双腿晃荡,嘴里哼着《公主超人》的主题歌,好不惬意。

    “乱步先生不去陪他们玩吗?感觉你会很受孩子欢迎。”

    名侦探皱皱鼻子,忙不迭摇头:

    “不,体力活不适合我。”

    这个理由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为“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小百合难道是天生招鬼的体质吗?

    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乱步抻直了腿,砰地跳下秋千。

    他心满意足伸个懒腰,从斗篷口袋掏出一颗被彩纸包裹的糖塞给芥川。

    “诺,就把这个当作你为我推秋千的谢礼吧。”

    芥川瞪大眼睛,迟迟没有动弹。

    “给……我的?”

    “对呀。”

    名侦探郑重其事地点头:

    “不用担心,没有过期,就是有点热化了,如果你介意……”

    他刚想“假公济私”就被芥川一把抢过去。

    “没关系的,只不过从小没人给我吃过糖,有点惊讶罢了。”

    芥川把糖扔到嘴里,糖纸妥帖地放进披风的口袋。

    乱步狐疑地瞥他一眼。

    “谢谢。”芥川含糊不清地说,被风拂过的脸颊多了些暖意。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渐近,两人一齐望去,见银着急忙慌地跑来。

    一抹了然的微笑在乱步唇边乍现后消失,他身体前倾:

    “银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细密的汗水从银洁白的额头流下,她直视两人:

    “小百合小姐不见了。”

    “什么!”

    江户川乱步的惊叫激起树梢上假寐的乌鸦。

    噢,是的,非常棒。

    感谢下弦之伍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那我们赶紧分头找吧!”

    *

    为了避免恐慌,小百合“失踪”的消息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乱步告别银和芥川,在某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屏息凝神。

    细微的夏风抚摸他的脸颊,带来那股似曾相识的腥臭。

    乱步确定了方位,立即拔腿狂奔。

    目的地是几十米外废弃的幼儿园。

    近年来,少子化现象愈演愈烈,不少学校都面临倒闭。

    乱步气喘吁吁跑到楼顶,通往天台的门上搭着把锈迹斑斑的锁,形同虚设。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口气,刚酝酿出几分慌张……

    哗啦—

    门被一股狂风吹开。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蜘蛛累果然是挟持小百合的罪魁祸首—虽然是乱步放任他这么做的。

    名侦探不急不慢地靠近两人。

    “乱步先生!”

    小百合的呼救破了音。

    名侦探对花店老板施以安抚的微笑,随即直视下伍,不怒自威:

    “我劝你赶紧放了她。”

    “不可能。她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姐姐’ 。”

    累的手指饱含爱意地轻抚女人的侧脸。

    姐姐?

    这孩子身为鬼族,潜伏在人类的孤儿院居然只是为了物色过家家的对象?

    乱步戏谑一笑,为了确保累能听清接下来的话,特意放慢语速。

    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想要姐姐的话随便找谁都可以,但她不行。因为她是能制作出‘青之彼岸花’的不二人选。”

    “什么?”

    累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睛。

    乱步耸了耸肩:“你没看见她染的那些蓝玫瑰?都是染花能有多大区别?最多是工序复杂一点。好了……”他拍去掌心不存在的灰尘:“我要带这个女人去向无惨大人复命了。”

    “乱,乱步先生你……你说什么?”

    小百合头晕目眩,仿佛见识了地狱的恶鬼,瘦削的身体抖成筛子。

    江户川乱步和她对视一眼,冷酷地挑唇浅笑。

    “抱歉啊,小百合。其实我变成了鬼,已经完全记不得你了。”

    夏风猎猎,鼓动乱步的斗篷下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天台。

    他面无愧色,步步逼近,眼看伸出的手指就要触碰到小百合的肩膀。

    忽然—

    乱步眼前划过血般浓烈的红色,刺啦—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的脚底像踩到了什么,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朝前倒去。

    “累,你……”

    “乱步先生!”

    小百合的惨叫震耳欲聋。

    “哼,就凭你这个连血鬼术都不会的上弦还想抢人?我要让大人知道,只有我和他的羁绊才是最牢固的!”

    蜘蛛累狠狠地踹了一脚乱步的脑袋,任它咕噜噜滚了老远。

    头晕,外加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