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他的胆子!一定是皇后买通了宦官,私自串通内外。”赵普道,“官家前天都还能说话,这两天朝里也一点迹象都没有,这种时候时机还不成熟,早了点……他们还真敢……”

    匡胤道:“先要拥立张永德,有个名分。不然光凭咱们的人,在这风头上调兵很容易出差错……准备也不足,光有谋划,什么都还没开办,也没敢太早和大伙儿商量。这事干不成了!”

    赵普道:“主公切勿犹豫,现在不马上当机立断,等符后和郭绍在宫里缓过气来稳住了局面,那时才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匡胤拿手使劲揉着太阳穴,他已经顾不得掩藏自己的情绪,明显地在思索、在艰难的抉择之中。嘴里不停地念叨道:“这俩男女太恶心……特别是那妇人,好像谁都制不住她……”

    赵普紧张地催促道:“主公!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做,他们最终也绝不会放过咱们!既然要做,到现在这份上,宜早不宜迟!”

    匡胤沉吟道:“现在以平叛的名义起兵最好。但我太了解张永德,他胆子小,见谁上位就投靠谁……当年高平之战前,很多人桀骜不驯都不服新君,他见新君已继位当下就满心地投靠了。没有圣旨和枢密院的军令,张永德胆子小,肯定会隔岸观火,绝不愿意冒险。

    要他冒险,除非给龙袍加身,一来被逼无奈、二来诱惑足够大(能当皇帝,值得人们付出所有);张永德威望高、他一称帝,别的人马也很可能隔岸观火,至少不会围攻我们。但现在拥立张永德,既费时间,还白白丢弃了更容易动员各军的平叛名义。

    没张永德又不行!众将只见我下令,殿前司其它几个大将都不在、也没枢密院调令,很容易起疑。特别是那些不太熟悉的中下层武将,临时易生变故。”

    赵匡胤并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比如滁州之战、战阵上当机立断速取城池的做法,但这次他实在是太难了,不由得疑,道:“他们怎会现在动手呢……娘的我们中间是不是有奸细?但这事儿我一直很谨慎,到现在还只有我们俩人知道……难道府上有卧底偷听?”

    赵普听得,也觉得有理,但他还是坚持道:“无论怎样,别无选择。主公下决心罢!”

    “先机已失,仓促应对……”赵匡胤一脸悲观,但还是咬牙点头道,“走罢,先去军营叫一些将领。咱们分头行事,能叫上多少叫多少。”

    赵匡胤摸出印信来:“铁骑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韩重 和我关系比较亲近,也认识你,你带着我的印信去容易叫到人。”

    “在下遵命。”赵普一脸严肃接过印信。

    赵匡胤回头看去,铁骑军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右厢都指挥王审琦在巷口,便喊道:“石兄弟、王兄弟,过来说话。”

    等二人策马进来,匡胤便道:“有要事需要召集一些将帅,你们二人分别去军中带着部将到殿前司来。”

    和赵匡胤关系最好的就是三个人,石守信、王审琦、韩重 ,其中二人都在这里。这三个人和赵匡胤的关系额外不同,大家都是(后)汉时期做最低级将校时候的患难之交,是赵匡胤身边最值得信任的武将。

    另外还有几个稍微没那么亲近的兄弟和好友,有的能力比较出众却在外镇(韩令坤、李继勋),有的在控鹤军(赵晁),有的办事不是那么靠谱(类似郭绍那边的罗猛子那号人、忠心还比不上罗猛子)。赵匡胤准备亲自带人去找在铁骑军的另外几个兄弟,关系不是特别亲密、他自己去比较妥当。

    如果有更周密的准备,赵匡胤能聚集更多的人。

    他的实力也明显比郭绍大,铁骑军左右二厢的厢都指挥使都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军一级主将有他的兄弟、也有投奔了石守信的人;底层武将包括一些指挥使、副指挥使有不少是他的亲兵出身,在整顿殿前司的时候趁机安插在铁骑军……提拔为低级武将没那么明显。赵匡胤在铁骑军的控制力和得到的信任度,稍不如郭绍;但他把两厢都抓住了。

    而且赵匡胤的影响力不局限于铁骑军,赵晁是他父亲在世时的世交,现在就是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左厢厢都校袁彦不是赵匡胤的人)。不过控鹤军他只是稍有涉足,比如赵晁以前是侍卫司的武将、迁控鹤军不太久,名声也不好;另有几个以前交好过的兄弟也不在关键职位。

    他和郭绍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威望和“身份”不够。在身份上,赵匡胤反而还不如郭绍;郭绍和河北贵胄符家联姻,在外面的地位反而比赵匡胤高。

    但无论如何,如果忽略控制力的微妙差别,赵匡胤的嫡系实力至少是郭绍的两倍!

    可是如今仓促之下,只能挑一些比较靠谱的人应对了。

    ……赵匡胤此时的心情就好像是吃了一大盆苍蝇似的!明明自己实力更强,而且计划和部署策略都已经完善,只待时机恰当就施行。却在关键时刻被搞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临时为了节省时间改变策略,完全没有最大化发挥出他的能量。他心里非常不服气,也感到非常憋屈!

    娘的!关键时刻的一点点差错,能抵得上他四年经营的大半成果。

    一行人分头行事,十分仓促地召集将帅去殿前司。因为事先没有开始实施,密谋还停留在蓄势待发的阶段,为了最大可能地不泄密,知道的人只有两个……又加上今天上午的时机不恰当武将们都是分散的,措手不及之下,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连赵匡胤自己办着办着都没啥信心了,只觉得目前的所作所为漏洞百出、凌乱不堪。

    但对手是不会管他有没有信心的!没有信心更好,人家不是要公平的决斗,而是不择手段弄死他!所以有没有信心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发现了自己这边的很多疏漏。比如殿前司衙署防御不强,虎捷军已经控制了内城东部主要路口,幸好按兵不动。赵匡胤寻思:郭绍部可能是为了在前期尽量避免反抗和混乱,不敢主动进攻;但等他们腾出手来会怎么做就不清楚了。

    对方连这种细节都布局得十分周密,粗暴的兵变下却有股子细腻的作风。这更让赵匡胤心里越来越冷。

    ……赵匡胤沉下心来,忽然想到:召集部将并没有和张永德商量,等部将们乱糟糟陆续到殿前司,张永德一看忽然不请自来那么多人,会不会多心?

    于是他临时改变行程,只去了一处军营,就赶紧率先带人去殿前司。

    赵匡胤回到衙署后,先去了大堂,只见里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顿时问道:“张都检点呢?”一个将领道:“回赵将军,张都检点和袁将军去控鹤军军营了,说要派人进宫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赵匡胤听罢,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仿佛有一万只癞皮狗从心中奔过……这姓张的老狐狸!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派人一看就知道是虎捷军左厢兵变!只有那帮人才不伦不类地拿老虎当军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孤陋寡闻、认为虎捷军和老虎有什么关系。

    都兵变了,还派人去宫里问?他问个屁!

    第二百四十一章 皇城的战栗(五)

    符金盏等一行人穿过宽敞、空旷、堂皇的大殿。

    外面雨后天晴的光,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能是在黯淡封闭的屋子里呆久了,眼睛还没有适应。她眯着眼看着外面自由阳光的世界,被耀眼的光辉闪亮得一阵眩晕。这堂皇的大殿中,除了他们、不再有一个人。此时此刻殿宇给人的错觉,好像已经废弃很久,只是一处古老的遗迹,默默地见证着人们的惊扰。

    “母后,疼。”小皇子嚷嚷道。

    符金盏忙深吸一口气,轻轻放松了他的小手,又好言安慰了一句。

    她抬起头挺起胸,向门口迈出了第一步。

    洞开的亮光,让她觉得像是正在走进一种崭新的世界中;恍惚之中,此时此景就好像在淮南重病时、昏迷中见到的那神秘的光。她仿佛正走过一道黯淡黑暗的长长隧道,像那未知的亮光而去。

    止不住的脚步。

    脑子里仿佛“嗡”地一声,和狭窄房屋内空间截然相反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

    只见一道彩虹笼罩在宣德门旁边的空中,红黄绿彩色的光就像轻快美丽的绸带,给古朴壮观的城楼点缀上了壮阔的柔情和颜色。

    阳光刺眼。

    “隆隆隆……”马蹄声、脚步声在石阶下面响成一片。千军万马都在脚下的场面,骤然扑入眼帘,仿佛从天而降了这么多人,叫人猛地看到十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