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看座。”郭绍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很有耐心地准备洗耳恭听。

    一旁的京娘诧异地看着他,有点膜拜也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郭绍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心道:你没尝过被几度威胁灭顶之灾的压力和忧惧,自然就没法叫赵普老实。

    赵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赵三郎……便是意图谋刺郭将军的三郎,曾奸杀了他的嫂子贺氏!”

    连郭绍一听都是满脸惊讶,忙道:“你可有凭据?”在场的所有人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投目到赵普身上。

    赵普无奈道:“这等事哪有凭据,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的。也许赵母知道真相,她包庇了三郎,把这事儿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贺夫人去世的时候,主公……赵匡胤与我都在淮南,没亲眼见到。但后来我在赵府偶然听见两个奴婢议论,说贺夫人的尸首被悄悄从枯井里捞上来,而且衣衫不整;后来匆匆就下葬了。”

    “哪两个奴婢,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么?”郭绍忙问。

    赵普摇摇头:“没看清,再说太久了也忘了。”

    “男的女的?”郭绍问道。

    赵普道:“女的。”

    郭绍立刻问京娘:“前几天我下令把赵府围住,人没跑吧?”京娘道:“这等人物的家,当然早就围困看住了。”

    “很好。”郭绍点点头,低下头,手指放在桌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几下。良久,他便抬起头干脆地说道:“京娘,你马上带人去赵府,将所有人分隔开来,查出从前年到今年这段时间内,从赵府上‘消失’或被遣散的女子人数、身份、去向。”

    京娘抱拳道:“是。”

    郭绍又道:“三弟带几个人去贺夫人的墓地,轮流看着,以防万无一失。我去找开封府的官员开棺验尸。”

    罗猛子摸了摸圆脑袋,问赵普:“贺夫人的墓地在啥地方。”

    ……郭绍走出门来,京娘跟出来说道:“会不会因赵普被逼急了,胡编乱造的事?”

    郭绍来回踱了几步,想起史上赵三谋杀亲兄的嫌疑,而且赵匡胤的几个妻子似乎都活得不长。当下便道:“这世上好人坏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能完全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所有人。”

    京娘问道:“难道主人觉得赵普的话可信?”

    “可信不可信我不知道……”郭绍沉吟道,“但我知道这等丑事一旦捅出去、赵家铁定是栽了!我们要清理赵匡胤在禁军里的乱党,不先把他们弄成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难道要我们自称谋害忠良?”

    京娘小声道:“那样做会不会太过分,污蔑别人家的人伦大事。”

    “谁知道是不是污蔑,连我都不知道。”郭绍正色道,“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更好。”

    那些英明的人如果当初败了,会是怎样的定论,是王是匪?郭绍觉得真难弄清楚。但他可以肯定,几天前要是自己败了,赵匡胤肯定不会说他是忠臣;也许为了政权的合法性,会早早把自己和太后的事儿编造一通。

    第二百五十九章 秘闻

    开封府衙署在内城西南部。郭绍到了府门外,叫门口挂着一个大鼓,据说是鸣冤鼓,不过他没有冤,只拿出名帖叫差役送进去报官。像郭绍这种带着一大帮轻骑侍从,骑着良马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差役自然会拿着名帖进去问官员。

    没一会儿,忽然见一众官吏纷纷走了出来,“郭大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个红袍首官深深地作揖,弯着腰说话,恨不得给郭绍跪下一样。

    “快请,快请公座上坐!”另一个老头敬畏地看着郭绍。

    郭绍的身份确实不低,侍卫司大将。但开封府也是天子脚下的威严之地,仅仅是大将到来,根本不会受到这样的礼遇。郭绍猛然倒觉得十分不习惯,但见一个个恭敬的样子,这才真正意识到了短短几天后的微妙变化。

    一众官员在两边迎接,郭绍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从中间进大门,回头道:“我只是有事请教左厅推官黄炳廉,诸位勿要如此兴师动众。”

    “黄炳廉!”一个大官唤了一声。

    这时便见一个面目方正身材颀长的中年走上前作揖道:“郭大帅有何吩咐。”

    郭绍对众人挥了挥手臂道:“办公时间,都散了。我只与黄推官说话。”

    黄炳廉职位不是很高,但风度倒比别的官员们得体,看起来不卑不亢的,客气道:“郭将军请,到下官的签押房细谈。”

    “请。”郭绍也并不拿架子。

    一行数人进了一间古朴陈旧的屋子坐了下来,郭绍叫随从守在门口。“看茶!”黄炳廉喊道。

    等差役端茶上来,郭绍也没喝,等闲杂人等出去。他默然看了一下案上的陈设,大红色的桌布就像是洒了很多血在上面一般,还有王命、印章、朱笔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黄炳廉道:“御赐王命,摆在上面,叫下官等断案时时刻不敢忘重任在身。”

    郭绍再度考虑了一通,这才开口道:“黄推官问案,从来都是秉公守法?”

    黄炳廉正色道:“既然为官、手握黎民的生杀之权,自然尽全力做到严明公断,若总是判错案,便是庸;但若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便是贪。此二则,在朝政清明时是为官之大忌,害人害己。”

    郭绍赞道:“黄推官不庸也不贪,不然当初王枢密使也不会举荐你来查赵三郎谋刺的案子。”

    “无论是查赵三郎的案子,还是几天前进宫服侍先帝更衣,下官都是秉公说话,事实如此,故心中无愧。”黄炳廉忙道,“下官不庸不贪却是敢认,上面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几代为官,下官饱读祖上洗冤的卷宗,家传验尸、推断、查证等诸法,下面的小吏和仵作不敢敷衍我,故不庸;也因黄家几代为官积攒,有良田、广厦,家底厚实,下官对那些俗物看不上眼,犯不着昧着良心贪。”

    “说得好。”郭绍道,“黄推官只做推官太浪费了。今我朝仍奉孔孟之道,即为人治;人治者,首先吏治,权力在官吏之手,如果官吏挑选不善,则治国荒废。大周正急需黄推官这样的贤才。”

    “不敢不敢。”黄炳廉道,“下官只是问案而已。”

    郭绍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不过……黄推官但凡问案,一定会明断是非、认公理么?”

    黄炳廉顿时沉吟不已,不动声色地观察郭绍,摸着下巴的胡须久久无话。他终于开口道:“我不敢保证……这么说罢,当某些人完全能掌握咱们的官位、生死,又有几人能不屈服?除非朝廷有一种铁律,别的大权根本无法干涉提刑按察,否则谁来做这官、都不敢拍胸脯说绝对做到分明黑白对错。”

    郭绍一本正经道:“有道理,黄推官很有见地,推论的道理非常超前。那么多人能干涉开封府的司法,还谈何律法公正?律法只能对黎民百姓有效。”

    黄炳廉道:“正是如此,那些认死理的人,天下有几人,有那等人又能做多久的官?我曾祖在家书中就写了,查案查到某种高度,那些推论查证之法就不能用了,而得用处世之道;他老人家没有说处世之道,或许便是准许子孙各有各的醒悟罢。”

    郭绍叹道:“确实叫人悲叹,天道、公正谁也不能保证。或许圣人在制定这些世间规矩时,也看清楚了规矩的极大漏洞;所以要写出诸多圣贤书典籍,希望能叫手握大权者修得‘人之初性本善’,上面的人有仁义之心,才能让官吏公正理政。”

    黄炳廉赞道:“郭大帅乃力治万军的武将,却能对文治之术颇有心得,叫下官十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