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指挥道:“杨光义以前是赵都使的兄弟,上头还认识禁军大将,他说没事,那一时半会儿肯定没事……再说了,咱们这级别的人,谁有空管?上头的人连咱们谁是谁都弄不清楚。就说那殿前都检点张永德,他在殿前司那么多年了,认识你我么?”

    “那倒也是。”李二根道。

    王指挥小声道:“咱们就是小卒出身,靠了主公赵都使才做上武将。赵都使一时是指靠不上了,不过他还有一些兄弟,以后谁上位了,咱们就跟谁。”

    李二根立刻使劲点头道:“对,干武将这行一个人单干是不成的,咱们还得拧在一起,找个靠山。”

    王指挥的声音愈低:“杨都使说,这世道一变天,就是咱们飞黄腾达之时;别看现在啥事都没有,大风大浪还在后头哩。谁做皇帝不关咱们的事,但要是太后和郭绍那帮人专权,肯定就没咱们好处;那帮人各自有自己的兄弟,连一碗汤的好处都不会分出来。”

    李二根道:“谁要是振臂一呼,咱们这些兄弟手里头的人加起来还是不少。”

    “别着急,得等等。现在要一个人出面来服众、这人还不知是谁,然后也要有机会,不能一盘散沙蛮干。就这么蛮干,连赵都使都不敢、径直跑了。”王指挥提醒道,“最近没事,给赏钱就拿着,小心做人。”

    李二根叹道:“妇道人家有嘛好怕的,却叫她称王称霸……王兄说咱们主公赵都使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他要是喊一声,兄弟们不替他争一争?”

    王指挥道:“咱们兄弟是愿意,但铁骑军的将帅也不是个个都是兄弟,赵都使失手了罢。”

    ……八月初的大清早也冷飕飕的、很多人都没起,这院子外面有一条巷子,天不亮连一个人都没有。巷子外面是一条大街。

    郭绍乘坐一辆马车,带着一行乘车的布衣随从缓缓地到了这巷口,在路边停靠下来,一行车马的戳灯灯笼全灭。

    郭绍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李二根。

    “要是你家丈夫早上出门后便没回来,有一个陌生人上门带信说、你丈夫有要事离家一阵子,你会生疑么?”郭绍小声说道。

    坐在他旁边的京娘道:“肯定会生疑……我如果是那家的家眷,会先派人去平素有来往的好友家,问问情况,然后再找夫君的上峰。”

    郭绍听罢若有所思:“如果有夫君的亲笔信和信物呢?”

    “要是信写得好,还是会将信将疑,但会怕动静太大了挨骂,惊动上峰之前是会十分慎重。”京娘一本正经道。

    郭绍又沉吟道:“一个都头偶尔没去值守,军营里几天内倒不会有动静。”

    就在这时,卢成勇走到马车旁边小声问道:“时辰快到了,主公是否下令派人设伏?”

    郭绍挑开帘子,叮嘱道:“铁骑军的武将都是青壮大汉,看清楚模样、打扮,别抓错了;如果随行的人超过三个,就取消行动,不能着急!”

    “卑职明白。”卢成勇抱拳道。

    郭绍回头对京娘道:“卢成勇是以前‘小底军’步卒,武艺有点荒疏,你叫上杨彪一起去,你们两个在我更放心。”

    京娘道:“主人等我消息。”

    郭绍打了个哈欠,起来太早了,平常这种时候只要不是大朝的日子,多半还在睡觉,可今天已经起床了一个时辰。他便在马车上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不料刚迷迷糊糊一下,就听得外面一阵响动,他赶紧挑开车帘一看,就见三个大汉被五花大绑堵着布团捉了来,正在巷子里面。后面的士卒还牵着马拿着一些兵器和杂物。当前一个被绑的大汉,脸上有道口子,好像是被刚划伤的,脸上血迹斑斑。

    京娘道:“本来不想拔剑的,这厮不老实。”

    郭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道:“带上马车,走了。”

    不一会儿京娘上了郭绍这辆马车,外面传来了轮子叽咕叽咕的响声,微微颠簸起来。郭绍对京娘说道:“刑讯逼供,叫他们招供出其他人的名字。怕他记漏了,便拿铁骑军的都头(军使)、指挥使、副指挥使三级武将的名单一个个念。

    明天早上另外想个法子、再选一个捉来,还是逼供。如果指认的名单不一样,断手断脚、敲牙酷刑都可以用……不行的话还可以拿他们的家眷威胁。”

    京娘道:“我们太狠了……”

    郭绍道:“这不是狠,只是输赢的问题……输了就要付出代价。赵匡胤党和太后争权,大权事关无数人的生死前程;既然那些人想荣华富贵,有胆子参与,就应该有胆子承担失败后输光一切的准备;哪有赌博连本钱都没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

    京娘沉吟道:“反正都要死,叫他们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郭绍笑道:“就得这么想。本来就应该干的事,怎么想都要干,为何不想通了、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一向都爱冷冰冰的京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郭绍越来越有兴趣了。

    郭绍道:“我早就想通了,既然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就该面对这样的惨烈竞争……这边把赵匡胤的班底摸清楚;过两天大朝,我叫黄炳廉上奏赵三奸杀他兄嫂的案子,在文武百官面前给他宣扬宣扬;然后在城中各处张贴一下案情,把势造起来。”

    “那件黄袍有什么用?”京娘问道。

    郭绍道:“黄袍和活口赵普就能定赵匡胤的罪,暂时别动,咱们太凶了可能会叫别人意识到危险狗急跳墙……现在只是说赵三道德败坏无恶不作,并没有拿赵匡胤说事,赵三案就像先把水烧到温热的火;最后的杀手锏才在釜底添一把大火,真正把水给烧得沸腾起来!”

    京娘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上次主人兵变,也是到最后一刻别人还不知道你要干嘛。我看这回同样如此。”

    郭绍嘿嘿笑道:“这等事我干过一回,便有经验了,再干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咦,你一说我真觉得自己很熟练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招了?那便暂时别折腾他们了,好生对待。我们只是为了办事,不是存心想折磨人。”郭绍在西华门营署内一本正经地对京娘说。

    京娘又递上来一封信,“抓到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家丁,另外两个都是名单上的人,一个指挥使、一个都头。这信是李二根按照我的意思写的,还要不要继续抓人?”

    郭绍阅读这种书信仍旧有点吃力,前世二十几年的阅读习惯,不是现在几年时间随便看看书就能完全改变的;每次看到竖着写的字心里都有点犯嘀咕。但他还是拿过来逐字逐句亲自读了一遍。

    这是李二根约一个同僚出来“商议要事”的亲笔信。按这种方式抓人,风险更低、做得更加不动声色。郭绍当即道:“抓吧,多一个人核对,能把名单做得更清楚完善,以免有疏漏。”

    他发现酷刑通常都很好用,完全颠覆了在电视上看到的怎么用刑都不招的见识,或许后世道听途说的事要么是杜撰、要么是那些人受过专门的教育和反间谍训练。不过在这里,有些昏庸的州官县官断案,断不下去就屈打成招,犯人明知道承认了自己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受不了酷刑仍要招供;何况被郭绍逮捕的武将只是出卖别人。

    ……开封府的黄炳廉已经把赵三案做成了铁案。上朝时,卷宗拿到朝里传视,无人能够反驳。这世道像黄炳廉这么专业的断案官员很稀缺,大部分朝臣对这等事都稀里糊涂。

    文武百官束手无策,纷纷面向高高在上的人,等待上位者的态度。

    高高的台阶上,宝座上坐着一个穿孝服的小孩子,他没什么话说,说什么也没用、谁会理会一个几岁的孩子说的话,只要没哭就好了。一旁半透明的帷幔里,还有个女子。

    这时传来了威严又清幽的声音:“既然死者浑身有伤,那是谁隐瞒了她的死因,谁把她从枯井内打捞上来,谁称死者是病故、包庇凶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