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开口说话,这时陈夫人才从刚刚有点走神的状态中回过来。

    李煜随口说道:“平常听娥皇(周宪)说,她有个表姐虽不在宦官之家,却结交甚广,今日顿觉名不虚传。方才那位客人身边的随从真是稀奇。”

    “六公子是说……”陈夫人恍然道,“据言他叫董二,虽是小人,却是死士,算得上壮士。”

    “只是实在太臭了。”李煜摇头道,“我刚回避时,在里面也闻得到叫人作呕的气味,陈夫人这等佳人居然受得了。”

    陈夫人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臭只是小节,我倒觉得郭将军对待部下不拘小节、恩威得当、深有诚意,难怪能成大事。哪怕那人出身低贱、浑身又脏又臭,可他身上披的是现在大周朝最有权势的武将脱下来的斗篷;六公子不知发现没有,郭将军身穿戎服甲胄却没有斗篷,显然他毫不嫌弃为他效力的人。”

    “哦?”李煜怔道,“大周现在最有权势的武将?”

    就在这时,忽闻小门帘子里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道:“表姐说的是名讳郭绍的人?”

    陈佳丽转头时,看到一个高挑婀娜的人影,正是自己的表妹周宪在说话。陈佳丽道:“正是他,想来郭将军在南唐国应该很有名的,难怪表妹一猜就中。”

    “岂止有名!”李煜也瞪起了双瞳,“刘仁瞻、柴克宏这等名将,在我国曾被誉为战神,没人相信他们能败于周军之手,却接连败于郭绍手下!唉……周朝有此等人,安得不强?”

    陈佳丽轻轻提道:“这等人在周朝并不少见,却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六公子知道赵匡胤的名字么?”

    “如雷贯耳。”李煜道,“不过此人心术不正,意图谋反。”

    陈佳丽听罢,只觉得话不投机,不想再说军政之事了。

    周宪温柔的声音道:“夫君,你进来一下。”

    李煜向陈佳丽抱拳道:“实在抱歉,耽搁一下。”

    不多时,陈佳丽就听到里面表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口气道:“虽有奴婢帮我,但还是喜欢夫君的轻重,松紧得当,增一分减一分都很不舒服。”

    过得一会儿,李煜的声音道:“这样行么?这阵子我心烦意乱,有点静不下心。”

    周宪的声音十分好听,比任何丝竹管弦的旋律还有韵味,只听她说话就是种享受,听得陈佳丽一个女人都感到酥了,“夫君莫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么?”

    李煜叹道:“我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娥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夫君……”周宪的声音简直要化成水。

    陈佳丽却听得要冒出鸡皮疙瘩来,这俩人也太不像话了,从周朝礼馆到我家来作客,却把主人晾在一边,只顾如胶似漆。她不由得想起了亡夫,心里一阵凄凉……哼!当年先夫也是对我千依百顺,并不比你们俩差!

    陈佳丽气呼呼地端起刚泡的茶猛倒一盏,灌了下去,“呀!”陈佳丽痛叫了一声,被烫得眼泪顿时浸满了眼眶。

    “表姐!”周宪听到叫声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关切地看着她。

    陈佳丽一见她,顿时不得不服输。自己这厅堂的摆设、这里的所有人,完全就是她一个人的陪衬!陈佳丽也是一个非常稀罕的美人儿,稀罕到不敢见人、平素都矫情地遮遮掩掩;但在周宪面前,她实在矫情不起来。

    再美的女人,就怕比较。陈佳丽只打出生起,见过许许多的女子,包括各地世家贵胄的娇贵大家闺秀,但周宪是这世上她见过最漂亮的,没有之一;远远超越了世间的佳丽美人,连陈佳丽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恐怕连百花都要羞愧它们的容貌,那顾盼生辉的目光、那鲜亮无暇的颜色、那姣好匀称的脸庞……不仅是脸,胸、腰身、臀、腿的美妙轮廓遮掩不住,浑然天成恰到好处……温柔的气质,高雅轻软到每一个细节的举止,整个人的味儿简直是女人中女人。为何老天如此不公平,千万人的美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一个人。

    躲躲藏藏不敢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大美人陈佳丽,富可敌国的沈家主不惜代价要续弦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是个俗气普通的人罢了,并不是那么特别,以姿色引以为傲的陈佳丽此时感到了失落。

    “我自己不小心被烫着了。”陈佳丽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擦眼泪,留下案上倾倒的紫色茶杯和水渍。

    周宪小声道:“夫君别说了,怕表姐伤心。”

    陈佳丽一听心道:我就是和李煜在这里单独说了几句话,你是故意气我的罢!还假惺惺这么说……以为我不知道你醋劲大心眼又小。

    陈佳丽强自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丝微笑,转过身道:“就是被烫了一下,怎么就说到伤心了?我看到表妹和妹弟要好,羡慕你们,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

    她的羡慕倒不是假的。只见一面,陈佳丽就李煜的军政能力简直是儿戏,让他主持军国恐怕是一件不严肃的事;但李煜仪表还行,才华横溢,谈吐风雅,又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对自己的妻子专情诚挚细心,表妹作为他宠爱的女人也是一件人生幸事,很让人羡慕。连陈佳丽也不得不承认,在女人心里,情比军国天下重要。

    “表姐也应该再找一个人了,大家都能明白你的辛苦。”周宪轻轻说道。

    陈佳丽不动声色,但周宪的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陈佳丽只看肩膀,就知道刚刚坐下来的周宪在桌案下面悄悄拉住了李煜的手,好像生怕别人抢她的人一样。

    “我不找,也犯不着惦记别人家的人。”陈佳丽没好气地说。

    周宪幽幽道:“表姐还是那么小气。”

    “不知道谁小气!”陈佳丽道。

    李煜见二人斗嘴,笑道:“罢了,娥皇少说两句。我们到东京来人生地不熟,那周朝礼馆官员对咱们也爱理不理,只有表姐才把咱们当自己人。”

    陈佳丽道:“我这里门第清寒,能接待六公子和表妹,蓬荜生辉,荣幸还来不及。”

    周宪这时才说:“总算还是闺中就在一块顽的人,表姐不把咱们当外人就好了。”转头看向李煜道,“夫君对表姐比自家人还亲呢。”

    李煜忙倒了一盏茶,亲自吹了吹、尝了一下冷热,这才递给周宪,温柔地说道:“不烫不凉,正好可以喝了。我知道刚洗完澡在水里泡过,反倒容易口渴。”

    周宪伸出玉白柔薏,款款接过茶盏,天然光洁娇美的朱唇轻轻一抿,喝一口水都叫李煜看得痴了。

    第二百七十章 哀愁(二)

    看到一个皇子、哪怕他是曾经的皇子,这样对待周宪,陈夫人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夫妇俩好得来在亲戚面前都要在桌案底下悄悄搞小动作,好像连每一刻都要你侬我侬。

    特别是李煜亲口给周宪尝冷暖的举动,深深刺痛了陈佳丽……因为陈佳丽刚刚才被烫了,现在还痛,却没人真正关心她。正所谓冷暖自知。

    陈佳丽实在忍无可忍了,回忆对她很好的亡夫的悲痛、对表妹的羡妒之心一股脑儿涌上来!

    她默默地说:我是多么悲哀!别人就算落到了现在如丧家之犬的境地,还能依偎相互安慰,可我呢?我活在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乐趣……

    万般的心情冲昏了陈佳丽的头脑,她只想叫这俩人消停一下!当下便忍不住说道:“表妹,你们想好何去何从了?”

    李煜道:“陈夫人此话何意?是要对我们下逐客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