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放心,我明白的。”左攸拜道。

    郭绍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一面琢磨左攸的话,一面挂念着高氏的信,不知究竟有什么要紧之事。这时,京娘又走了进来,她端起茶壶往郭绍的杯子里加茶水。

    “我得去董遵诲家一趟。”郭绍收住心神说道。

    京娘遂去叫人准备车马,跟郭绍一起出门。他平素身边的近侍都是那么些人,京娘、卢成勇、董二等人。

    坐在马车上,郭绍挑开竹帘看着外面,古代的风景在眼前掠影而过,左攸说的事仍在脑海中盘旋。

    他的内心起伏很大,偶尔回旋到高处,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整个时代、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意志下运转,他可以随意地改变什么、创造什么,让所有事物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运转;偶尔回旋至低谷,他又有点惶恐,怕自己掌控不住局面,事情超过他的能力范围。毕竟郭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算上前世的经历,前世他也是个年轻人。

    这种惶恐,隐约像一个刚刚成人,要离开家出去闯荡的年轻人,不再有父母、师长的保护了,自己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现在他要负责的不仅是自身的命运,还有身边的人,甚至于整个国家。不再有深谋远虑的强主承担国家的命运,他将主宰天下的方向。

    兴奋、以及巨大的压力,同时存在于郭绍的心中。

    就在这时,董遵诲家到了。郭绍走出马车时,只见高氏已经早早等在大门内。她见到郭绍时的表情很异样,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义姐别来无恙?”郭绍执礼道。

    高氏作了个万福,然后说道:“你总算来了,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郭绍便跟着高氏进了一处客厅,高氏屏退奴婢,叫她们茶也别上了。她当下便欠了欠身,靠近郭绍小声道:“我有身孕了!”

    郭绍本来有点心不在焉,想着别的事,听到这里顿时一愣。

    高氏盯着他的脸:“是郭将军的……上次生辰。你相信我吗?我真的只和你有过那种事……”

    郭绍立刻说道:“当然是我的。”

    高氏顿时松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本来担心得很,没想到你是这么有担当的人。可是,我一个寡妇……怎么办?”

    郭绍沉吟片刻:“换个地方隐居,孩子生下来后给我养。”

    “去哪里隐居?”高氏皱眉道。

    郭绍道:“这事儿有点突然,我先想好法子,然后来接义姐。你别担心,我会妥善处理好。”

    第四百二十四章 距离未远

    高氏叹息道:“我也不愿意带给你麻烦,实在没料到还能怀上。”

    郭绍道:“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却连一点名分也不能给你……”

    “当然不行!”高氏转头看着他,脸色一红小声道,“遵悔都有绍哥儿这般大了,要是抖搂出去肯定有人说三道四,我在人前还怎么有脸面?连我弟高怀德和董家的人也要受牵连,以后生下的孩子也会被人说。”

    郭绍默默地看着高氏的脸,颇有些顺眼漂亮的妇人,样子和她生辰那天晚上时没什么不同,却已失去了当时的妩媚。她和郭绍都只是在某一个时刻贪着一时的愉悦和自由,最终也只是短暂的;眼下高氏愁眉担忧,也是无数的现实因素占据了上风的结果,她是母亲、姐姐,有着赖以生存的身份和在世人面前的形象。

    “那倒也是。”郭绍沉吟道。

    高氏幽幽道:“我现在倒还有点姿色,可岁月不饶人,再过几年还有什么模样?什么名分不名分是没有用的,我现在的身份已经够了,绍哥儿不用计较。”

    郭绍沉默了良久,这阵子他的心思也很动荡彷徨,高氏的话更让他平添了几分伤感。不过他还是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敏锐,变得温和而锐利,说话口齿清楚而有条理:“此事有三处需要考虑。其一,义姐需要人照料,所以得有别人知情。我打算选个僻静的地方买一座宅子,然后让京娘和玉莲去照顾你……京娘是我身边的人,可靠度不用担心。”

    京娘知道了肯定不太高兴,但她是个靠得住的人。当年郭绍和符金盏密信往来,京娘也知情;和那事比起来,现在的事儿实在算不上严重。

    郭绍的表现,并非因为内心真的冷静了……情绪调节只不过是长期处理军务历练出来的反应。就算是高氏这样的妇人,遇到这种事也很惶恐不安;于是郭绍认为自己应该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他说道:“其二,孩子生下来后要有个身份。我家玉莲不能生养,让玉莲做这孩子的母亲,义姐可同意?”

    高氏没有反对,于是他继续说道:“父亲是谁很重要,如果宣称是抱养的孩子,那他(她)在郭家就完全没有地位。我得说是有个百姓妇人客居东京,侍寝后怀上;然后那妇人回乡时留下了孩子,因此抱给玉莲。

    其三,义姐隐居这阵子,得让董遵诲知道你在哪里,不然他要到处找人。义姐要找好一个数月不露面的理由,比如闭关静养之类的借口。”

    高氏轻声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此事还有两个人不能隐瞒,便是符金盏和二妹;不过他暂时还没顾得上坦白。

    ……

    金祥殿西侧的楼阁上很宁静,从门外的栏杆看出去,居高临下一片宫室房屋的重檐顶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平坦的大地上,阳光在琉璃瓦上皑皑生辉。安静只是表象,郭绍呆在这里仍旧有种莫名的浮躁;因为这里是统治中心,就算没看到忙碌的场面,也想象得到在这些宫室之中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很多事务在运转。

    符金盏面前堆着两叠高高的奏疏,砚台上的笔尖还是湿润的。无论处境多么复杂纷乱,她也能表现得有条不紊十分从容舒缓。就像那积压成堆的奏书,却叠得十分整齐。

    她已经停下了手里的事,微笑道:“我也正想派人传召郭将军,不料你就来了。郭将军是来和我商议对南唐用兵之事?”

    符金盏穿着紫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没有凤冠和颜色鲜艳的礼服,她的打扮显得很整洁简单,让人更容易关注到她精致美丽的本身。

    这时她的脸蛋微微泛红,郭绍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他恍然回过神来,开口道:“三路围攻的方略,上次大臣们都没有意见。臣以为现在要做的是把握好各路协调的时机,东路曹彬已经去了吴越国;但臣揣测,吴越国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会在确定我国大举用兵后、才愿意跟着锦上添花,于东路出兵牵制南唐国实力。

    北路现在可以下令韩通率水军先行,过淮河进入长江;西路李处耘部应率先突袭武昌节镇,在南唐国境上游占据一个沿江立足点。

    这两处动静一旦暴露,攻打南唐国的准备妥当、大势已成,朝廷便可对南唐国宣战,禁军主力堂而皇之寻找突破口进攻。”

    符金盏回应道:“明日一早召见朝臣商议权衡后,便可下旨施行此略。”她的目光从郭绍脸上扫过,轻声道:“郭将军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郭绍的手心里全是汗,许久没有吭声。符金盏的神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默默地等待着郭绍开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欠了欠身,靠近符金盏的面前小声道:“最近有部下劝进。”

    符金盏的神色微微一变,但依旧沉得住气。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抿了抿朱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郭绍,问道:“那郭将军作何感想?”

    郭绍沉声道:“事到如今形势所迫,还会有人劝进。我只有再进一步名正言顺,这边所有人的地位才能稳固,否则得到的一切不过是无根之萍。现在的朝政格局不是长久之计,我也在寻找一种安稳的法子……还有别的路么?”

    符金盏道:“你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急着就告诉我。郭将军这谋划,要是你的幕僚部将知道了不得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