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不再有任何心理上的漏洞和纠缠。入乡随俗,我不是在背叛。自己关心的那些人,金盏、二妹、李圆儿、玉莲……甚至高氏,她们的尊严、安全、前程以及整个人生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在这个乱世,只有男人才能撑起人们编织的梦想。”

    “胜利,战无不胜的梦想,将成为重铸混乱人间的基石!”

    “我不再惶恐,我将获得为所欲为的自由,相信自己有能力担当这个天下、掌握这个世界!”

    ……郭绍伸手摸了一下总是给自己带来好运的芴头,一副刺绣得歪歪斜斜的旧腰饰。他终于拉开弓弦,整个动作由松而紧,流畅而娴熟。拉开二石弓的暴力让弓身“喀喀”地紧绷发响,光是此时的气氛就吸引了大伙儿注意力。

    “胜!”郭绍随着砰地一声弦响,喝了一声。

    “啪”地一声,箭矢再度插进远处的木板,木板两度被大力刺穿,从中间裂开了!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武将士卒们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郭绍。在军中,武艺首推箭术,检验一个士兵是否精锐,只要能拉开强弓就可能立刻通过选拔;郭绍的表演,用最直观简单的方式证明他是武夫中的强者。

    郭绍也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最佳的状态。

    就在闹哄哄的气氛里,便见卢成勇骑马而来,下马抱拳道:“禀主公,客省使昝居润在营门外求见。”

    “昝居润?”郭绍稍稍一想,脑子里首先浮现出一个头盔的模样,因为现在装备的头盔就是昝居润进言改进的样式。他没多想,仅凭自觉和意愿便道,“带到营中大堂,我稍后就来。”

    郭绍将手里的弓和箭壶丢给董遵诲,便骑着黑马慢吞吞地向校场边缘的一片建筑群走去。

    在大堂上见到了昝居润,这家伙是个三十来岁的白净文官,和郭绍其实非常熟悉……先帝在位时,他多次做郭绍部的监军,负责监视军中的异动;东京兵变时,他还被郭绍扣押了。反正昝居润和左攸等人不是一路的。

    昝居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急不可耐地拿出一卷纸呈上前来。郭绍伸手抓到手里,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采石矶地形图。”昝居润道。

    郭绍一愣,采石矶这个词他倒是非常熟悉,因为最近老是在琢磨那地方。金陵西边的一个渡口,因为兵书上记载很多次发生在长江下游的渡江战役,都是从这个地方;郭绍觉得古人也挺有想法,这地方一定有其好处,所以最近查阅了好些卷宗。

    “昝使君怎么想起献图,哪里来的?”郭绍问道。

    昝居润道:“当初李都指挥使(李处耘)受命攻打周行逢,不就是为了攻打南唐么?下官以为,郭大帅终有一天会想知道此地的情状,所以趁南下公务,去走了一趟。”

    “哈!”郭绍顿时乐了,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去年我把你关了好几天,昝使君倒不记仇……坐,我先瞧瞧图。”

    第四百二十六章 衣裳

    大堂外的阳光里尘雾腾腾,马蹄声充满了喧嚣热烈。

    昝居润揉着被拍痛的肩膀,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郭绍那充满了兴趣的专注眼神,给了他鼓励,昝居润一说起来简直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郭绍一边听一边翻看手里的卷宗图纸,过了一会儿又伸出了手掌。昝居润竟然下意识想躲,片刻后咬牙挺在那里;郭绍见状改变手的方向抚其背,好言道:“昝使君提供的这些东西非常用心,我此前没发现你的贤能,实在是一种过失。”

    “不敢,不敢称贤士。”昝居润忙道。

    郭绍收起手里的纸,说道:“正如昝使君所言,韩通率水师从汴水南下动静很大,攻打南唐之事路人皆知。此战我要组建一个行军幕府,想请枢密使王朴主持。”

    昝居润听罢沉吟道:“下官一向仰慕郭大帅……”

    俩人对视一眼,郭绍笑道:“咱们先不说私交,我还有件事想请昝使君帮忙。”

    “请郭大帅吩咐。”昝居润拱手道。

    郭绍道:“数年前我奉旨攻打秦凤,曾经上呈过一份地形图和作战方略;地图有尺寸讲究、方略和情报有分类法,这样便于使用和查阅。东西现在应该存放在枢密院,昝使君去枢密院找王枢密使、以我的名义借阅那份东西,将采石矶、大江地形依样画瓢重新整理一份出来……这样我就省事了,不知昝使君是否愿意代劳?”

    昝居润想了想:“我先试试?”

    郭绍将手里的一叠纸递还给他,说道:“昝使君定然有那份才能。”

    ……如同往常一般,郭绍的活动范围只在宫廷、殿前司、军营之间,然后径直回家。今日时间还早,他遂叫卢成勇去东市织造铺问问前几天定做的衣裳好了没有;待取到东西,他便提着两个包裹回家去了。

    这阵子东京到处都在传战争的小道消息,瞒不住的;汴水上半个月前就有大量的战船南下,但凡有点见识的人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朝廷要干什么……不打南唐,没必要从中央调动那么多水师。

    但郭绍还沉得住气,完全没有慌乱紧张的表现。他的生活作息非常规律,早上起来运动锻炼,上直、回家。不与一般人结交,也几乎不做具体的事;不过所思所做都十分敏锐细心。如同沐浴斋戒之后的心境。

    刚回到后园的无名湖泊南岸的起居室厅堂时,这里没有人;因为郭绍今天回来得早,家眷们白天都有自己的事。不过很快符二妹等人就陆续过来了,帮着郭绍把身上的皮甲卸下来,换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符二妹是女主人,但她不是个严厉的女子,郭绍便更不管什么家风礼教了,以至于府上规矩很宽松;但人们在人前都会有所顾及,自然会注意言行,好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正派,所以一时间没人嬉戏胡闹。

    就在这时符二妹拿起来了郭绍放在桌子上的包裹,问道:“夫君带回来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收拾一下罢。”

    郭绍淡定道:“给你们买的衣服,看看合身么?”

    符二妹听罢顿时惊喜地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来两套衣裙,展开来瞧。李圆儿杨月娥等人也纷纷侧目,兴致勃勃地看符二妹手里浅红的衣服。

    “哦……”符二妹笑道,“这么宽松,夫君是专门给我和李圆儿买的!”

    郭绍道:“便是孕妇穿的衣裳,我看你们的肚子都渐渐鼓起来了,以前那些衣裳穿着恐怕会比较紧。”

    符二妹的脸蛋红扑扑的,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嘴,高兴道:“我进去换了给你瞧。”

    “等等,二妹拿的这件给圆儿,另一个包裹里的衣裳才是你的。”郭绍道。

    符二妹笑道:“我们两个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郭绍转头打量着李圆儿,一本正经道,“反正都是宽松的衣服,尺寸倒是不必太在意。不过我觉得圆儿的相貌显得比较圆润,平素的性子也比较淡雅,可能喜欢穿浅色素雅一点。”

    李圆儿目光闪烁,低下眉目,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阿郎送我衣裳。”

    “哈哈……”郭绍笑道,“一家子你客气什么?”

    见符二妹去取另一个包裹,郭绍便道:“夫人的肤色白、五官比较美艳,反而穿深色一点的好,能起到反衬的效果,里面有一套就是青色和红色相间……这是我的看法,就照自己想的买了。”

    符二妹乐得有点忘乎所以,娇声道:“反正是穿给你看。”说罢提起包裹跑到卧房里去了。

    不多时,符二妹就从卧室里返回,她已换上了那身宽松的袄裙,上衫不用套在裙子里显得很宽,腰部确实已变得有点笨拙、不如以前那个纤柔了。但她的动作照样轻巧灵活,笑嘻嘻地在郭绍面前转了一圈:“夫君选的,看看我穿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