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绍立刻转身离开,连半刻都没有多留。接着来了个年轻的武将,客气地说:“二位随我来,我叫卢成勇,以后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

    周宪等二人跟着这个年轻汉子出了帐篷,汉子话不多,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默默地走前面带路。

    帐篷外面一派粗犷的景象,一面大旗在小雪中被风刮得啪啪作响,拿着长兵器的士卒成队列在帐篷间穿行,雪中炊烟缭绕。

    地面上泥雪地上有一道延伸的脚印,步子很大。周宪等人的路线完全和这列脚印重合,她默默尝试,自己走三步还走不到脚印的一步。

    不多时,周宪进了中军大帐,见郭绍已坐在一块粗糙木板搭建的案前,案板上凌乱地放着各种纸张和工具。她接着侧头一看,那个年轻汉子已叫住后面的小娘,没有进帐,于是这座最宽敞的帐篷内就剩下了两个人。

    这里的布置十分粗糙单调,行军扎营当然不会有什么装饰品;但她发现案板上竟然放着一枝小小的腊梅。周宪不由得一愣。

    郭绍抬头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掩不住的疼惜:“我曾许多次想我们再次见面是在什么情况下,也担心不能再相见,却实在没料到是这样。”

    周宪听到那句低沉的声音里“多次想”“担心”等词,心里竟是一软,已完全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危险。

    她低声道:“我也没料到。”

    接着郭绍又道:“你的身份是歌妓,在军中有危险,就怕万一有将士喝了酒无视军纪,这种小错时有发生。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周宪听到这里,颤声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心里却道:难道你不担心我伤害你?

    郭绍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反而周宪主动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道:“南唐国主在密信中有解释,求和。”

    周宪很想问他信吗,但是这么一问不是太明显了?一来就背叛李煜和南唐国,似乎不太好,后果或许也不轻巧。周宪心里一团乱麻,对眼前面对的诸事束手无策。

    而郭绍却很沉得住气,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徘徊。周宪很想知道:他猜到了那些事吗,猜到了多少?

    他隐忍着一种愤怒,却不表现出来,好像小心翼翼的。

    就在这时,郭绍说道:“你先在这里呆几天,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郭将军要处理什么?”周宪轻轻问道,与他四目相对片刻。

    郭绍反倒怔了一下,随后说道:“越小的事越麻烦,我几句话说不清楚……”他的神色十分诚挚,“我也不能说,你有你的苦衷,说了就更难乱。”

    周宪细细想着他的话,心里忽然生起了一丝期望。那种微妙的心思,就好像被关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有一线温暖的光忽然照射进来。

    “不过,首先我要部署即将到来一场战役,一刻不必停止。”郭绍道,“李煜完全没有求和的诚意,否则他应该送玉玺和降表来,而不是你。”

    就在这时,卢成勇的声音在外面道:“主公,末将有事求见。”

    郭绍答道:“进来说。”

    卢成勇走进帐篷,抱拳道:“李处耘部水师已经赶上来了,正在江面。”

    郭绍站了起来,又看了周宪一眼,说道:“准备马车。”

    不多时,周宪也被邀请乘车出行,但不是和郭绍孤男寡女同乘一车,同车还有一个叫左攸的文官,他坐在郭绍旁边,周宪坐在对面。叫左攸的文官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在骑兵的护卫下,马车行驶到了江畔。

    郭绍伸手拉开车帘,顿时大江上壮观的景象把周宪也震住了。船帆如云蔽天不是夸张,整个江面上全是战船和周军的军旗,仿佛要把江水都阻塞一样。

    “主公,都是您的战船。”左攸沉声道。

    郭绍的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辉,脸上泛上一丝笑意,他坐得笔直,仿佛正在点俭自己的大军,大概肩巾系得太紧,他抓着脖子下的巾结,头微微摆了一下。

    此时此刻,周宪才感觉到了郭绍的一种可怕气息。他自己或许没意识到,此时他的眼睛充满了野心。

    周宪在他身上同样看到了对权力的痴迷,但和李煜不同,李煜成天担心失去权势,而面前这个男人是充满了侵略性。

    他身边的文官仿佛非常理解他,适时地说道:“很快整个江南都将是主公的,咱们的地盘将扩大一倍,而江南土地富庶人口稠密,丁口、钱粮远远不止多一倍。”

    郭绍转头看了左攸一眼,俩人十分默契地露出庆贺的神色。

    第四百四十七章 牺牲(一)

    从江边回到了中军大帐,周宪便听得郭绍说:“你暂且就住里面,这是原来我睡的地方。”

    就这样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周宪先是感到一阵羞臊和惊诧,随口问道:“那郭将军住哪里?”

    郭绍道:“我就在这外面处理公务的地方,一会儿叫侍卫铺一些干草拿床毯子和被子就能凑合,行军在外,不必太过讲究。”

    周宪沉默了一会儿。寻思郭绍要她同住的原因、可能是觉得在汉子成堆的军营里不太安全,而且她现在的身份又只是个歌妓,这样安排还真没什么不妥。

    不过女子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得很多,这似乎是妇人的本能。她首先在内心猜测郭绍是否对她有“非分之想”,自己要是轻易同意与他同处一室,到时候遭了什么侮辱确是连一点理由都没有了……谁叫你一个妇人和人家睡一个帐篷的?

    她默默观察郭绍的神色,发现他的眼神里着实有一些完全不同于李煜、皇宫里宫女宦官的东西,有欲望的男人才有的目光;她读懂了里面的情欲,郭绍需要自己、哪怕是最原始的欲念,但那种欲念已足够一个妇人在他眼里变得与众不同。

    此刻的索求、却不同于郭绍在江边时表现出的野心。在版图扩张野心下,他看起来显然不会考虑李煜和南唐国臣民是否情愿;但此时郭绍的欲念却很隐忍,温和而小心翼翼,目光里带着怜惜。

    周宪的心坎一阵悸动,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刺杀郭绍的使命。温情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周宪也感到了不知什么角落袭来的阵阵寒意。

    照见面时的光景,她觉得郭绍已经察觉到南唐国此番遣使的恶意,而最大的危险就来源于周宪……现在他却让她住在一起。

    周宪微微侧目,此处郭绍处理公务的地方、和就寝之处就一道木帘子隔着,毫无阻碍。她可以想象,深更半夜他在外面睡着的时候,里面的人要对他不利实在是半点设防都没有。她的眼神变得颇有些疑惑,因为郭绍的心思其实很细致,他应该考虑得到这种显而易见的风险吧?

    她正胡思乱想,疏忽之下忘记了明确回应郭绍的安排。便听得郭绍说道:“就这么办吧,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歇着。”

    周宪点点头,郭绍看了她一眼,又温和地说道:“别怕,没有人会来这个帐篷威胁到你,我很快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