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妹也不禁抬头看着她姐姐的脸。

    郭绍好言道:“周公已仙逝,周嘉敏还得靠你,还有别的族人,你也不忍心看着嘉敏无依无靠吧?所以得好好活着,忘掉以前的伤心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周宪垂头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郭绍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名字,问道:“那刺客是李煜的什么人,为何舍身行刺?”

    周宪道:“刘六幺是南唐国大将刘仁瞻的第六女,刘仁瞻在寿州被俘,后被郭将军所杀。她报杀父之仇。”

    “刘仁瞻活得好好的,她报什么仇?”郭绍愕然道。

    周宪也愣了:“郭将军没杀他?那为何王上……”

    郭绍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派快马回东京,叫刘公写封亲笔信来。当年寿州城破,刘公欲自尽,被我劝阻,后来我与他私交还不错;若非刘公念及南唐国之恩,可能都出来做官了。”

    周宪道:“原来如此……那只要刘六幺见到其父的家书,应该就会放下仇恨了,她并非歹人。”

    郭绍点点头,不仅没有怪罪别人要杀自己,脸上还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他忙翻出册子,在几个名字上连上线……

    刘仁瞻对郭绍不仅没有了成见,还多少有点惺惺相惜;死活不愿意出来做官,无非是因大周要与南唐国为敌,他作为南唐旧臣过不了那坎。但现在南唐国已灭,加上刘六幺又犯大忌,郭绍再施恩,刘仁瞻复出效命的可能性极大。

    刘仁瞻以前和陈乔私交很好,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当年南唐国朝廷举荐林仁肇出任大将,就是刘仁瞻和陈乔等一起的言论。有了刘仁瞻作表率和牵线,拉拢陈乔就有了机会……刘仁瞻又曾是林仁肇的恩公上司,连林仁肇也可以争取;若是争取到林仁肇,则林仁肇又可以反过来去拉拢陈乔。

    郭绍把几个人的关系大概标记了一下,抬头说道:“娥皇且放心,我定会宽恕刘六幺。”

    周宪若有所思,却也很客气地执礼道:“妾身替刘六幺多谢郭将军。”

    “我还想让你帮个忙。”郭绍道,“素闻娥皇长于音律,文采风流。我想请你替我写个曲子,要恢宏、大气、简单,能在军中传唱鼓舞士气的调子。”

    周宪道:“妾身敢不从命,定会尽力而为。”她接着又道:“郭将军有正事要忙,我们便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郭绍抱拳道别。

    周宪便带着嘉敏退出房间,那小娘出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郭绍也觉得小姑娘非常漂亮可爱,不过没有多想,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而已……若照历史上,她就是很有名的“小周后”,被捉住之后,遭淫辱作画、面有不胜之状,被羞辱了一千年,确实很无辜;现在至少不会那种事了。

    郭绍这时的心情渐渐好了不少,南唐国这边的善后之事,现在梳理起来十分顺心,至少能让他减轻后顾之忧。

    ……周宪带着嘉敏从屋檐下的走廊返回,嘉敏这时喃喃道:“郭将军和大姐说话,都没人理我。”

    周宪正陷入别的情绪中,也没怎么在意妹妹,随口道:“大人在说正事,你还小,能说什么?”

    过得一会儿,嘉敏又问:“骑士是什么?”

    周宪答道:“骑在马上披甲执锐的武夫。”

    “哦……”嘉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厉害是么?”

    周宪心下有点不耐烦,但又觉得上次在军营里,将周二妹的危险置之不顾,稍有愧疚,只好点头称是。

    嘉敏似乎有没完没了的问题,又问:“我是不是小公主?”

    周宪无奈道:“虽然以前钟太后挺喜爱你,但你毕竟不是王室的人,不能叫公主,皇帝的女儿才叫称为公主。你应该懂这些的,怎么什么都要问我?”

    “我还以为公主和小公主是不一样的。”嘉敏抿了抿小嘴,一脸无辜地说。

    周宪没再理会她,心里犹自寻思刚才的一番话,郭绍说“将来娥皇在中原朝廷能有尊贵的身份”“被册封”等话,加上她之前就在皇宫内隐隐听过郭绍要篡位的风声,当下更加确定他有野心。

    郭绍要怎么做怎么谋划,她现在管不着,甚至于如今想得最多的不是郭绍,主要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东京那些郭绍的妻妾……周宪在宫廷里时间不短,她很清楚皇室贵族之间的生活,哪怕自己是因为委身于一个男人才过去的,但相处最多的不是与那男人,而是别的贵妇。

    若是自己不打算一死百了,她都不必考虑对郭绍究竟有没有情意,必须委身于此人,别无他路。因为,郭绍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第四百七十八章 打心眼里谢恩

    “主公交代的事已办妥。”左攸走进房间拱手道。在郭绍眼里,左攸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让他办的事,他会主动回禀进展,而不需要郭绍自己再惦记着。

    郭绍轻轻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然后合上又写满了多页的册子。他的动作表情没有儒雅之气,却十分端正从容,眼睛里已恢复往昔的锐利与温的交错。起先掀翻茶盏的情绪失控、冲动已消失不见,连一丝迹象也看不出来了。

    他看向左攸:“还得有件事必须得左先生,这回可能要分开一阵子了。”

    左攸拱手道:“主公吩咐便是。”

    郭绍道:“你最近就可以出发,先回京。”

    左攸问道:“在下回京后应该做些什么?”

    郭绍沉声道:“如果太后召见左先生,问起这边的事,你照实说便是。”

    左攸恍然道:“在下明白应该做什么了。”

    郭绍点点头,在这种严重的事儿上,能信任的、又有智谋的人,除了左攸还真不好找到合适的人选。左攸也是这场变故的策划人之一,知道内情,让他到东京与太后通气再好不过;同时也能让郭绍在外及时知道东京的情况。若非郭绍自己不能离开大军,他都想自己先回去一趟了。

    除了见金盏,他心里也挂念着符二妹和李圆儿她们应该离预产期不久,而南唐国离东京还有千里之遥。

    郭绍收住心神,又轻声说道:“可以特意告知太后,我决意不改国号。”

    这样一来,符金盏仍旧是大周太后,而不会一夜之间变成了前朝太后。

    ……

    东京皇城内。符金盏看着二妹挺起的肚子道:“你看,很多时候二妹还得靠娘家的人照顾你。”二妹撇了撇嘴:“夫君出去征战是为国家,得以大事为重,我又帮不上忙,便不能老让他牵挂分心。”

    “到底是符家的女子,识大体。”符金盏随口赞道。

    这时旁边的杜妃和宫妇也跟着附和捧了两句。杜妃便是杜成贵的姐姐,他们的父亲也是大周武将,战死后,先帝封其女儿为妃,又让儿子在内殿直为将,以示恩德;先帝驾崩,没有生养的嫔妃都移居冷宫,符金盏又让杜妃作柴宗训的义母,以这样的理由让她免居冷宫。而那个宫妇,也是职责服侍柴宗训的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