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绍留心观察着各个武将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本太祖之侄,本欲替大周征战效力维护皇统,今日却迫于无奈,继承郭家之江山,对大周之赤心未改。大周如日东升、日渐强大,但天下尚未平息,幽云之地仍在仇寇之手!为了凝聚人心,我便不再推辞了,将率领诸位共兴天下。”

    众人又是一番大喊万寿无疆。郭绍接下来便约法三章,下令一切军纪照旧,回京后不得扰民、不得纵兵滥杀云云。接着下令诸将带着中军的传令兵各回其部,准备依行军次序拔营回京。

    郭绍离开中军营寨门口,回到行辕,立刻去见韩通。

    身上披的黄袍是悄悄赶制的道具,实在不太好看,也不合身。郭绍下来就取了,依旧穿着之前的武服过去。放走到那房间的门口,侍卫们便纷纷跪地称:“陛下万寿无疆。”郭绍身边的王朴李处耘等人无比躬身侍立。

    韩通见到这个场面,当然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耳朵也没聋,之前大片的唱声和万岁声那么大,肯定听到了的。

    郭绍开口道:“本来之前有些军务要面见韩将军,可临时出了点意外。”

    王朴不动声色道,“韩将军理应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官家本是大周太祖之侄,而今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话还没说完,韩通忽然“扑通”跪伏在地,说道:“微臣叩见陛下!”

    周围的人顿时一愣,郭绍也怔了稍许,忙上前亲手扶起韩通,好言道:“韩将军为大周征战,功不可没,我岂能忘,岂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韩通一听脸色激动,忙正色道:“臣愚钝,如今才后知后觉。从今往后,臣定当为陛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郭绍大喜,“韩将军赤胆丹心,我心甚慰,朝廷便需要韩将军这等肱骨之臣。”

    “臣不敢当。”韩通脱口道,脸上出现激动病态的殷红,大概是指那句肱骨之臣。

    郭绍沉吟片刻:“你暂且仍领侍卫司都指挥使,带领侍卫司水师随军返京。”

    “陛下……”韩通瞪圆了眼,“臣定不负陛下之信任!”

    郭绍沉住气说道:“我虽被部将拥立为帝,但与以前并未有不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当然信任韩将军。”

    这时王朴执礼道:“老臣进言,当此之时,官家应尽快返回东京,入主大内定鼎中枢;尔后用玉玺昭告天下,政事堂邸报传令各地,方可稳固局面。”

    “王使君言之有理。”郭绍点头道。

    半个时辰之后,郭绍以董遵诲为前锋,大军准备妥当拔营出发。为了尽快返回东京,陆军行军比较快先走,等不得韩通的水师。

    ……韩通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中军,临走把自己的剑也取走了。及至水师座舰上,驼子等人见状喜极而泣,不顾体面抱着韩通就大哭。

    驼子道:“郭将……官家怎生放过父亲了?”

    韩通叹了一口气:“我早该表态的……不过这样也好。”他便扶起儿子等人,将去中军的过程说了一遍,几个人无不唏嘘感叹。

    驼子叹道:“看来官家认大周太祖,不改国号。早知如此,父亲何必白白放掉了这天大的拥立从龙之功?不过还好,官家仁义,父亲能安然回来便谢天谢地了,咱们都指望父亲才能撑起一切哩。”

    韩通道:“太祖先帝待我不薄,我未主动参与拥立也算是念及旧恩。但此前朝廷主弱臣强,必出事故,本已是无可奈何;今上称帝,能保大周基业,已是最好的状况,我焉能不从?相比之下,从龙之功不过等闲之物!”

    旁边的幕僚赞道:“主公不亏大节,大事不糊涂!”

    韩通脑子里闪过在那幽暗小屋里忐忑恐慌等死的场面,脸上却对着儿子强笑道:“老子心里有数,你学着点,别半吊子就自以为智谋无双了。”

    驼子一脸敬佩:“父亲教训得是!”

    部将道:“这事儿不是坏事,宫里先帝之子才几岁大,怎知兄弟们在外拼杀的辛苦?而今上重功,大伙儿流了多少血多少汗都看得清楚,咱们也算没有白干!”

    另一个部将急忙附和道:“说得对!郭大帅……官家带兵出身,天生武功,每次打仗都不会叫兄弟们白白送死,打赢了才有功劳不是?愣是要有个人称帝,今上是咱们最愿意的人。”

    韩通不置可否,不过心情莫名很好,当下便道:“派人从岸上快马传令,让前面的战船立刻扬帆出发,诸部即刻北上。”

    他说罢,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迎着水面吹来的风,眺望远方。无数的战船,广袤的土地,这些都是无数人毕生供奉出的国家实力,若是被败掉、会让人们感觉一切都付之东流了,确实应该握在一个有能力的人手里。

    第四百八十七章 通天

    宋州激动人心的浩大场面,郭绍却好像做了一个梦似的,至今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下来。此刻大道上人马的嘈杂声,座下马车木轮子的叽咕声,大军行军的情形依旧。在此之前,郭绍已经做军队主帅不短时间了,长期在军中发号施令,而今也没什么不同。连穿着都没变,郭绍仍旧穿着紧窄的武服,身上披着软甲。

    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变化不大,但又好像变化很大。

    比如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宽大的马车里,没人会轻易上来同车。无论是王朴还是武将们,不再与他言笑,将服从他的意志当作最大的真理,比军令还要理所当然,根本不问缘由……这一切,只在一天之内就完全改变;在郭绍眼里,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变了一样。不能不感叹,人的关系能变化那么快。

    其实改变的不仅是别人,郭绍的心态也毫无征兆地立刻变化了。他觉得自己背负了更多的东西,具体有哪些还没理清,但直觉上已与之前完全不同。人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会立刻不一样,不用感悟不用提醒,非常奇妙的体验。

    自我在默默地膨胀,能感到各种束缚的逐渐消失,也能察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将与自己有关,因为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将打上执政皇帝的名号。

    ……

    皇帝的车驾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没有黄伞盖、没有仪仗,连中军的旗帜也依旧写着:殿前都点检天下兵马大元帅郭。还有一些刺绣老虎的军旗。若是路上不知道宋州发生的事的人,看到军队,并不会察觉天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的影响力如同闷雷,要扩散需要时间,会逐次展开。

    王朴骑马在车驾后面,附近还有李处耘等大将,大伙儿都没有喧哗议论,不过神色已迥然不同。

    此时王朴竟然很兴奋,他下意识感觉有点对不住先帝,毕竟先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不会把心情露于脸上,确实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

    这也是王朴没有参与郭绍那几个人核心密谋的原因,但是结果有意外的惊喜:郭绍居然不做开国皇帝,而是认可大周太祖。虽然无论他怎么做,现在这种局面王朴也打算承认拥护,但这样做对于自己这些受过先帝恩惠的人来说,显然要好受得不止一点半点。

    当然郭绍是太祖的什么侄子,王朴傻了才信,心道他就是碰巧姓郭而已,就这么点关系;不过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和名分……先帝(柴荣)是郭威养子,重要的也是名分,其实毫无血缘关系。果然既然自己承认是太祖的同族侄子,他也得承认先帝的皇帝名分,因为先帝是太祖亲自指定的继承人;那么王朴这等旧臣们,心里就完全过得去了。

    至于宫里的皇帝,由于太年幼,没有人得到过他的直接恩惠。王朴也不想太过计较。

    ……乱世持续太久了,把九州的元气都耗了个精光,这段时间不仅仅是大唐灭后的几朝几代数十年,唐末百年割据也好不了多少。如今天下逐渐走入正途,绝不能中断,一二般的皇帝担不起这种使命。

    王朴心情澎湃,仿佛看到了东海的巨浪。他庆幸自己上次生病没死,否则将错过这种千百年的机遇。

    普通人会照几十年的经验看大势,但王朴不会。这个朝代绝对不是此前几朝几代的模样,因为大势已经从偏斜的方向渐渐走回来了。只要当朝能继续走下去,必将成就不同寻常的大业,千秋万代记在青史!

    王朴觉得自己身后会成为世人耳熟能详的名臣!如果收复幽云十六州等等大事能办成的话……除此之外,当然子孙的荣华富贵这等小节是铁板钉钉的,从龙之功、肱骨大臣,再加上之前和郭绍的私交,当朝文官谁比得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