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声”道:“刚才咱们说的玉莲,会不会被封为皇妃?”

    “细声”道:“应该会罢……玉莲很早就是官家的小妾了,官家做了皇帝哪能吝啬封一个妃?”

    “粗声”口气酸酸地说道:“你说那玉莲,本来就是个奴婢,还嫁了三次,被武夫欺负过,连孩子都不能生了。这样的人居然能上天,做皇妃!?”

    “细声”道:“这就是命,有啥法……”

    周宪听罢,知道那玉莲是在被人背后嚼舌头,不过事儿可能不会有假……她心里也有点纳闷,郭绍娶的大家千金一妻一妾还算靠谱,其他的妇人都是什么跟什么人啊?

    这时杨月娥忽然提高声音道:“娥皇妹妹,这边就是内园,你们跟我来。”然后带着周宪等走出门楼。

    周宪立刻看了一眼刚才说坏话的妇人,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低着头站在旁边。杨月娥道:“咦,你们怎么站在这里,我忽然看见,吓我一跳。”

    俩妇人刚才还说得很流利,现在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周宪看了一眼又是吃惊,因为那俩妇人长得实在……又黑又壮,像刚从田里抓回来的农妇。郭绍这都过得什么日子,这样的人能服侍人?

    而且周宪一下子就很厌恶她们,很讨厌在背后说坏话的人。长成这样,还谈什么命好不好,难道男主人会喜欢她们?

    杨月娥什么话都没说,就带着周宪从石径上往里走。周宪注意看了一眼,杨月娥并不生气,而且她也没责怪两个奴婢,甚至装作没听见……周宪忍不住多心:之前明明听人说,杨月娥和玉莲最是要好;可杨月娥刚才竟然一点都不生气,这要好得程度,恐怕也有点存疑。

    三人终于到了地方,很快就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妇人。杨月娥回头轻声道:“她就是玉莲。”

    玉莲手里还拿着一个册子,随口道:“有些字我不认识,月娥你终于回来了。这……”玉莲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周宪身上,眼里有惊讶,看得出她怔住了。

    周宪当然清楚自己的容貌姿色,别人一下子看到自己,这个表情实属正常。

    其实玉莲也长得不差,身上有股子朴素干净的气质,鹅蛋脸长得秀丽,身段也不错,肌肤白净。要不是听到人说她的事,周宪并不会认为她有过什么不堪的往事。

    杨月娥笑道:“主人不是从南唐国回来了么……这是南唐国国后和她的妹妹。”

    周宪娇声埋怨道:“月娥,快别这么说我了。”

    “好,好。”杨月娥掩着嘴道,“我又说错话了。不过哩,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国家之间打来打去,妇人有啥法子?”

    周宪哽咽道:“我本来也打算殉国的……”

    玉莲听罢上前好言道:“你快别那么想了,虽然你遇到了不幸的事,至少出身好哩。”

    周宪不动声色道:“咱们妇人,出身还不是看夫君是谁,玉莲姐的出身不也很好。”

    玉莲听罢微微叹了一声:“还是不一样的。妹妹要是南唐国普通的妇人,不一定能被礼遇,但现在官家对你挺好吧?我很了解他,他不会欺负妇人,所以妹妹不要害怕。”

    周宪道:“是,大周皇帝对我以礼相待,我很感激。”

    第四百九十一章 停不住

    卢成勇把周宪安顿了,紧接着还要办一件事,把另一个妇人送走:刘六幺。

    他在外头经常帮忙照看郭绍的女人,不过觉得这差事也没什么不好,既比较轻巧,也觉得官家信任自己。试想官家连自己的女人都放心让自己照看,一是相信自己的忠心、二是相信自己的品行。这让卢成勇很高兴,不过也很小心。

    刘府就在东京内城,卢成勇照之前郭绍的意思,自然是把刘六幺送给她爹。

    刘仁瞻在东京没有被太亏待,不过也是被软禁,他不能随便出府门的,门口都是周军派的人。于是卢成勇上去打了声招呼,就把刘六幺带进门去了。

    淮南之战后,刘仁瞻一直呆在这里好吃好喝。卢成勇见到他时,发现他又比上回看到时白了一些,身体倒是养好了。

    刘六幺见面立刻就哭了,奔上前去径直跪在刘仁瞻的面前,又是喜悦又是伤心地叫了一声“爹……”。

    不料刘仁瞻地大怒,他瞟了站在门口的卢成勇一眼,又对刘六幺愤愤地说道:“你……唉!你把咱们家的脸面都丢光了!都怪老夫太纵容你,竟不明白大义!”

    那娘们平素挺倔的,在刘仁瞻面前却是一脸委屈:“我不是误会父亲被害了么?而且咱们是南唐国人,那人又要灭咱们的国,这国恨家仇,哪里不明白大义了……”

    刘仁瞻踱了一脚,叹道:“当年在寿州城破,老夫已一败涂地,请郭大帅……便是当今大周皇帝到城头一叙。他的部将劝说‘可叫刘仁瞻下来受降’,郭大帅说‘刘公不屑于做那等事’。兵家有成败,人有其主,但老夫岂是输不起用下三滥手段的人?你却干了些什么!”

    那娘们委屈道:“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都怪老夫教女无方,你安身立命于当世,竟连黑白对错都分不清楚。咱们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生或死,只要堂堂正正就无愧于天地!”刘仁瞻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就算用那等手段,也不能对郭大帅,他是南唐国的敌人不错,但他不是歹人,兵戈相向结束战乱无亏于大义。就算老夫为南唐国战死了,你也不能那样对待他。”

    刘六幺伤心道:“父亲你再这样说我,我没脸活了。”

    刘仁瞻叹了一气,沉吟道:“本来就是要为帝王的人,你犯下大罪竟然放了你,无非是看在老夫的面上……这份恩情咱们家是欠下了。”

    卢成勇留意观察刘仁瞻,他的目光眼神确实带着一些失落和悲哀,可能是对南唐国主的情绪。卢成勇见状感到很满意,当下便抱拳道:“末将只负责护送刘娘子,这便告辞了。”

    刘仁瞻忙叫人送卢成勇一程,这才完事。

    ……

    符金盏当天就主动搬到了后面的滋德殿居住,不过以照看妹妹为名,依旧在万岁殿活动。只是为了避嫌,她也故意随意在身边留有不少宫人……本来就已经有流言蜚语了。

    郭绍暗示想与符金盏单独谈谈,毕竟这宫廷内外还有一些事需要和她商量。于是用过晚膳后坐一块儿喝茶时,他便支开符二妹和宫人,与符金盏在饭厅里言谈。

    这里很华贵气派。郭绍觉得这宫廷生活起居不是很舒心,但也不否认皇室的陈设和用度真的很精致奢华。只要留意,哪怕是很小的东西都是精雕细琢十分考究。而就是这些无数精细奢华的细节组成了浩大的宫廷,这里的价值确实不可细算。

    宫人们陆续退下,这里就剩下了郭绍和金盏。俩人默默相对,他竟然一时间没话说了,只是唏嘘了一气……或许是有点感叹吧!

    记忆里那个少年郎在河北第一次见符金盏算起,十一年了;就算郭绍本人,在东京龙津桥第一次见到符金盏开始,到现在也是五六年了!当年他只能在远处仰视的人,现在就平起平坐地坐在对面,距离已经缩短到了最小。

    郭绍开口道:“我起初确实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年罢,我想得其实挺简单,这个世上,我还是有些很关心的人,我作为一个强壮的男人,得尽到一些责任,想让那些我关心爱护的人过上好日子,想弥补一些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的遗憾,也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过一步步走下来,就停不住。”

    金盏十分安静地倾听着他的叙述。就算抛开那些纠缠的恩情和感情,郭绍确实打心眼里爱这个女子,她仿佛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她很有智慧、也很有耐心,会听自己倾述;她也很有气质和魅力,无论从姿态、语气还是言行,都那么美好。总之郭绍觉得和她交流十分享受。

    她朱唇亲启,轻声问道:“我懂你以前的想法。那现在?现在你做皇帝有何想法?”

    郭绍沉吟道:“责任……欲望和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