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看愣了,见一个十分年轻的妇人坐在窗前的一张案旁,只有她一个人,而且皇帝进来了她还能坐着,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或宫女。此人就是太贵妃张氏。

    张氏款款站了起来,看着他。

    郭绍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您就是太贵妃?”

    张氏道:“是。陛下亲自前来,我失礼了。陛下请。”她伸出袍袖向木案对面的蒲团上做了个手势。

    郭绍一时间感觉十分不自在了,因为和预期的场面完全不同。这妇人不仅非常年轻,而且……不能用姿色来形容,而是颇有风情。只要是年轻女子,长得有点姿色的人很多,但真正能自然而然散发一种气质的妇人很少,符金盏在郭绍眼里就很有风情,连符二妹都没有,二妹只是可爱亲切。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来了,郭绍不便马上走,便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敞开的木门,深吸了口气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他最不喜欢的姿势,不过毕竟对方不熟、又有身份,郭绍也多少讲点礼,没有直接盘腿而坐。

    他一时间就没话说了。

    张氏却表现得很随意,说道:“刚耐心沏了壶茶,正有圣人往来,我去取来。”

    郭绍道:“那怎好意思?”他言下之意,自己虽是皇帝,对方却长一辈。

    郭绍看她的步子有点急,心里便有种感觉……这妇人不像是清心寡欲的,表面上十分淡然,眼睛里却藏着很复杂的东西,有不安于现状、也有点哀愁。只是郭绍个人的直觉而已。

    张氏很快回来了,她把砂瓷小茶杯摆上来,然后提起一只扁茶壶倒茶。郭绍忙客气地伸手扶住茶杯,便听到“陛下把手拿开,万一烫着你了可不好”。他放开手,顺便看了正在倒茶的张氏一眼。她的目光看着茶壶茶杯,此时却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低眉垂眼似有拘谨。她长着一张漂亮匀称的瓜子脸,个子看起来比一般的北方人稍微娇小,但并不瘦,胸脯贴在案边,就被压陷了,那弧线十分明显。她的皮肤饱满而紧致,特点是很白。

    有的女子就是这般,穿得严严实实的,可就是叫一看就生邪念。

    郭绍顿觉不应该,自己不能亵渎前人,当下端正了心态,正襟危坐。

    张氏的声音又道:“我看陛下有点诧异,是不是以为我很老才对?”

    郭绍正色道:“太贵妃慧眼。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我大周立国至今,也不足十年;太祖仙去,也只数年光阴。”他又叹道,“太祖席卷天下,留传基业,至今福泽后人。叫晚辈们感怀敬仰。”

    张氏听罢神色微微一变,放下了茶杯,默默地坐在对面。她看起来情绪也变得很沉重了。

    郭绍打算喝一杯茶,然后客气几句就走。他说道:“我继承皇位,仍奉太祖,将太贵妃视作长辈,定当善待。”

    “唉……”张氏幽幽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睛有点无神,仿佛已没有了生机。

    郭绍是感觉比较敏锐的人,当然看得出来张氏的情绪。但他还是只说应该的话:“太贵妃的外甥曹彬,至今仍在南唐境内为国效力,你们家不会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的。”

    他说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以表示信任和接受好意。刚才张氏还有心主动找话说,现在她一言不发,变得十分沉默了。

    郭绍觉得本来就是不认识的人,自己作为新君……而且实则是篡位,他郭威、柴荣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什么身份不过是幌子而已。自己取代了江山皇权,能表态对旧臣、妃子的宽厚态度,做人已经很厚道了。

    所以他说完话,放下杯子,便抱拳道:“太贵妃在此清修,我不便叨扰太久,这便告辞。”

    张氏此时显得十分失礼,她有点生气似的,闷声不吭,毫不理会。

    郭绍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弯腰一拜,转身便走。就在这时,忽然张氏的声音道:“等等!”

    “太贵妃还有何事吩咐?”郭绍回头问道。

    张氏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过、纠结、愁绪交替出现。她张了张嘴,仿佛把一句话生生吞进了肚子里,语气变得冷清:“很久没人一起下棋了,这里有棋盘,陛下能否陪一局?”

    郭绍看了一眼案上的那两个瓷盅,认出是围棋……他在古人琴棋书画方面整个一文盲,会下个屁!他脸上顿时出现了难色,忙寻思找什么借口婉拒。

    张氏看着他的脸,口气哀伤道:“陛下当是可怜我……”

    “太贵妃言重了!”郭绍忙道。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爱怜、同情……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特别能让男子同情。郭绍也不能免俗,他根本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当下便不再推辞,心道:一个幽居的妇人,我怕她作甚?只要我恪守礼仪,一个妇人还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恭敬不如从命。”郭绍返身坐回了蒲团上。

    张氏松了口气,忙拿出棋盘来放上,又问:“陛下要黑子还是白子?”

    郭绍道:“黑白可有上下尊卑之分?”

    张氏道:“随意罢。”

    郭绍看着围棋就头疼,他大概明白一点规则,就是四面堵死了没有空格了,里面的棋子就要拿掉……但若是仅仅懂这个就能下棋,那些一辈子专门研究围棋的国手岂不闲得郁闷?

    郭绍看着棋盘,心里直嘀咕:怎么办呢?乱下棋恐怕挺扫兴的,坦言不会,张氏又可能认为是借口。

    第五百二十八章 放风筝

    郭绍安心在棋案前坐下来,他根本不信一个妇人能把自己怎样……自己身为皇帝怎能轻易受惑于一个陌生妇人?真是笑话!他很坚信自己只要自己对前人心怀敬意,胸怀浩然正气,不可能做什么错事。

    “陛下先请。”张氏轻声道。

    郭绍正色琢磨了许久,拿起一粒白子,霸气地放在了棋盘的正中间。

    张氏马上抬头看了郭绍一眼,但没有吭声,随手落了一子。过得稍许,她犹豫了一阵,这才低声说道:“我也不想勉强陛下,可实在不甘心这样让你走掉……我想见陛下一面,万分艰难,或许一年、或许几年都见不到……”

    郭绍听到这里,顿时更加确定张氏不安于现状的感觉。他心道:果然见面是有目的的,我终于清醒认识到她的心思了!现在就强调一下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张氏的声音又道:“陛下会耻笑我么?”

    郭绍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张氏可怜楚楚。这里的一切都很古朴,本来就是清修之地,摆设没有多少颜色鲜艳的东西,张氏穿的也是单薄的棉麻布袍,她的模样愈发叫人同情。而且还有一股子不加修饰的秀丽……夕阳已剩下最后的余光,她白净的脸和凸出的圆润胸脯在窗前很清楚,其它地方的光线却已黯淡有点模糊;在这光暗反衬中,一个白生生的素净女子,叫郭绍觉得是没美妙的景色。

    郭绍忽然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就这样在冷宫度过余生,着实很凄苦,有些不甘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啥错。何况一个漂亮的女子,以极低的姿态,表现出对自己的亲近愿望……这种事从本能上就不会让郭绍反感。

    听到一个女子如此问他,郭绍怎么也拉不下脸,随口便道:“不会,我怎么耻笑?太贵妃无须多虑。”

    “嗯……”张氏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

    看到美女这般失落,郭绍又不讨厌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道:“我看太贵妃似乎俗缘未了,并不是真想出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