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欢乐的笑声立刻变得刺耳,面前晃动的人群仿佛显得那么僵硬,一下子被抽空了灵魂一般。郭绍感觉有点恍惚。

    符二妹的声音道:“夫君,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凉意过后,一股子火气渐渐升上来。中秋是团圆的佳节,契丹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寇边,如果没记错中秋也是契丹人要过的节日!

    郭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发怒,便站了起来,对符二妹道:“我去去就来。”

    正在表演参军戏的杨彪和左攸也发现郭绍离席,表演暂停了下来。众人也纷纷停止了笑容,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郭绍离开大殿,退至后殿的一间书房内,不多时王朴魏仁浦和几个大将也跟了过来。

    郭绍从宦官手里接过急报,展开看了一遍。其中描述了契丹人在佳节前夜冲入城池烧杀劫掠的场面,写得还很详细。郭绍越看越恼,一股气没顺过来,忽然一掌“砰”地拍在桌案上,不料那木头不怎结实,桌案顿时塌了!

    上面的砚台掉在地上摔得“叮叮哐哐”直响。

    书房内的人大骇,急忙跪伏在地,呼道:“陛下息怒。”“将息龙体……”

    王朴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宦官王忠。王忠弯着腰把地上的奏报捡起来,送到王朴的手里,几个人交相传视。

    郭绍道:“你们起来罢,朕非迁怒于诸位。实在是契丹人太过分,此族形同禽兽,全无人性可言!”

    众人见郭绍怒得满面通红,皆不敢言语。唯有王朴劝道:“自古北方劫掠边关,已有千年,此事难以避免。而今正当秋季,北面马壮膘肥,易州节度使孙行友疏于秋防,致使破城,定当问罪。”

    郭绍皱眉道:“以往契丹寇边,只是劫掠田园,鲜有占城,今直奔易州城,意欲何为?”

    魏仁浦沉吟道:“老臣以为,辽军这次同样为劫掠袭扰,他们不太可能进军拒马河南,以往看来,契丹人也不愿守城,整个河北北部只守幽州。一等我大军北上,辽军就该退了。”

    王朴和李处耘等大将纷纷道:“臣等附议。”

    李处耘叹道:“刚刚秋收,易州粮仓丰盈,这下可便宜了辽军。河北诸地百姓刚过秋收,便被抢了粮食,明年恐怕要饥荒了……”

    郭绍恼羞成怒,在原地走来走去,沉思良久,铁青着脸道:“朕要御驾亲征,近期便率禁军北上驱逐契丹人!”

    王朴劝道:“臣请陛下三思,辽国此时的光景没有实力南下深入,定是一次袭扰。等禁军北上时,辽军早已远遁,河北各地因此减少的损失,还不够禁军调动一次的花销。”

    郭绍本来就想北伐,没想到辽人倒先动起手来。他当下便说道:“照以前朝廷商议的方略,与辽国作战无法取巧,只能长期对耗。今日辽人既然挑起战端,咱们也不必退让了!尔等近日议一议北伐方略,与朕分忧。”

    诸臣面面相觑,没有再吭声。

    次日一早,范质便率先上书,反对北伐。理由是连年征战,国库入不敷出,百姓疲敝,今年初刚刚发动与辽国的战争,一年不能连续进行两次大战。

    这回与上回不同,质疑北伐成功的人不少,只是有的人不愿意上奏罢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血火红颜

    易州孙府,弥漫的烟雾从窗户灌进了堂屋,府中有房屋起火了。门外惨叫四起,马蹄声和哇哇的怪叫四处可闻,有的战马已经冲到走廊上来了,马背上披甲执锐的契丹武夫伏着身体,把手里的弓弦弹得“砰砰”直响。周围一团乱麻。

    “主公,快进去……啊!”一个武夫手按在胸口,一柄长矛冷不丁刺进了他的身体。剩下的几个将士急忙挥剑拼杀。

    孙行友被推进了堂屋,他的头盔已经不见了,发髻也是散的,花白的头发伏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的血在地上滴上了血迹斑斑。

    孙行友大瞪着眼睛,仰头无神地看着屋顶,耳边传来声声惨叫和女人的尖叫声。

    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直响,几欲咬碎!

    “扑通!”孙行友跪伏在地,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咚”地一声有力的碰撞,他忽然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抬起头时满脸是血,十分可怖。

    老泪纵横,血泪流了一脸,孙行友悲凉地喊道:“臣罪该万死!”

    他接着“咚咚”猛磕,带着哭腔疯狂地喊道:“臣有负陛下重托,丢城失地,虽万岁不能恕其罪……”

    孙行友癫狂般的动作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猛地抓住地上的剑,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看着剑锋,绝望之色布满了整张脸,“为今之计,唯有自绝谢罪!”孙行友猛地挥起剑来放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铛!”几个将士回头看时,孙行友已大睁着眼倒在血泊之中。

    ……一行比较年轻的妇人从内宅月洞门里低着头缓缓走出来,契丹将士骑在马上,眯着眼睛仔细审视着那些小娘的身子。

    这时一个老妇从月洞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奴仆。奴仆拉着她低声劝道:“夫人三思,枉送性命无益……”

    老妇满脸泪痕看着队伍里的一个小娘。

    “娘!”一个水灵的小娘转头看着那老妇。她刚想跑过来,旁边的契丹骑兵端起长矛横在她面前,叽里咕噜骂了一句。

    “你别过来,当心惹恼了他们。”老妇哽咽道。

    “娘,我不想离开你。”那小娘清泪纵横。

    老妇咬了咬牙,说道:“幺女啊,你只要活着,定要活着……咱们就有团聚的一天……”

    一行的女子听到夫人的话,哭声掩不住,听者几欲断肠。

    妇人们就怕比较,契丹人的眼也尖,一众骑马的武夫看得最多就是那个小娘。一个辽军武将用马鞭一指,用契丹话道:“那个小娘身份不低,你们都不能伤了她,一会送到中军大帐中,陪大帅等人。”

    众军纷纷应允。

    那武将又见那老妇的袖口里隐隐露出了金黄的颜色,说道:“那老太婆身上有首饰!”

    旁边的人一听,顿时下马走了过去,将那老妇的脸径直按在地上,在她身上乱搜。队伍里的小娘哭喊起来,立刻被契丹军士拽住了。

    ……

    城墙脚下,一众衣甲狼藉的乱兵前无去路,渐渐停止了脚步,个个脸上露出了悲意。长街深处马蹄铁踏在砖地上的声音分外响亮,巨大的轰鸣如同雷响,整座城仿佛都在铁蹄下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