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行宫,郭绍身边的禁军就剩五千步兵,全部的实力都押上去了。他闻报之后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郭绍没轻举妄动,无论心里再急也只能忍着。此时前线有大将李处耘能调动部署各部,李处耘来主持距离更近、军令速度更快,而且他了解实际状况也更清楚更容易……现在如果对前线指手画脚,有可能起反作用!

    郭绍反复在思量推测状况,只是放在心里,或者写在纸上。

    此战部署和安排还没达到完美严密,郭绍一个人没能完全考虑周密;哪怕有前营军府许多官吏幕僚出谋划策,但古人在庞大信息运算、管理等方面,似乎还是缺少某种系统化的方法,毕竟不能什么都让郭绍满意。

    比如有一个漏洞,先期因为骑马步兵作战太差,取消了这个兵种;骑兵由此增加了长途奔袭的能力。但实际战场中,又出现了步兵快速调动的需要。

    临时调马给一部步兵,但仓促出现的问题是:战马全在固安……这是前期部署安排的失误。

    如果霸州步兵有马,当即就可以骑马快速赶去固安;而不需要为了防备半道被袭击,采取保守安全的两军对行汇合的法子。

    郭绍这种时候哪里还能隐藏、去在乎什么喜行不露于色的讲究?他铁青着脸,太阳穴上方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给他端茶的亲兵都紧张的手微微发抖,小心得仿佛在捧着一盘豆腐似的。

    郭绍疾步在上面走了好几个来回,问道:“董遵诲来消息没有?”

    魏仁浦道:“暂且还没有,不过按照既定方略,他昨天从霸州出动去固安,休整一天出击。正好是今天……”魏仁浦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这会儿估计该派人回禀了。”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从外面的屋檐下走进大堂,疾步走到魏仁浦跟前交上一封书信。魏仁浦展开一看,拜道:“董遵诲的消息,他已于今晨率军自固安城出发,方向未改。”

    郭绍听罢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大图,上面五颜六色的线条,看起来很花、不过倒也实用。他不动声色地瞧着上面未标注的路线,仿佛看到了董遵诲所率的马群正在图上奔跑!这条路线除了郭绍自己和董遵诲没人知道,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当然董遵诲出动之后可以照自己的判断随意改变路线……前期没什么状况,应该还是郭绍目光所在的地方。

    第七百零四章 王师巡狩

    幽州城东北、温渝河沿岸,河水滋润了许多树木,这个季节早已凋零;但积雪挂在树枝上却让凋零的树木仿佛绽放了一簇簇团花,分外漂亮。

    村庄里房屋上也覆盖了积雪,仿佛被雪藏在了里面。

    董遵诲骑着马穿过银装素裹的林间道路,勒住战马激动地看着远方。片刻后,周通、张建奎等部将也策马上来,三马并列,坐骑上的大汉都目光明亮地盯着前方。

    连战马的前蹄也刨着雪地,有些迫不及待似的。

    正前方的大路上,一长串的人马正在缓慢地爬行,里面还有成群结队的绵羊、牛马拉着的大车。

    董遵诲转头沉声道:“瞧样子,他们还没发现咱们。”

    周通道:“估摸着以为咱们是自己人哩!”

    董遵诲笑道:“这里在辽军背后纵深,说不定他们还真会认错人。”

    后边大股马兵也缓缓地上前来了。董遵诲顿时收住笑容,抬起手喊道:“传令,偃旗息鼓,缓慢靠近!”

    “得令!”

    大股周军马兵从林间道路出来,慢慢地向前行进,后面出来的人马向左右翼展开,军队逐渐变得庞大,中间是开阔地显然不可能掩藏行踪了。大伙儿都没吭声,偶尔传来一声咳嗽以及马的鼻子里发出的声音。

    董遵诲小心地从箭壶里抽出了一枝箭矢,保持着慢行的速度继续向前,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猎物。他仿若一头豹子,正趴在地上慢慢地接近着。

    不多时,前方游荡出来数骑终于发现了蹊跷,在远处传来了叽里哇啦的大叫。道上的人群顿时出现了惊慌的乱象!

    董遵诲一踢战马,大喊道:“杀!”

    最前面的骑兵立刻猛冲出去,后面的马群也加快了速度。沉默的众军立刻高亢地呼喊起来,马蹄声骤然轰鸣。

    辽军马队见周军这般汹涌的来势,哪愿意上来拼杀,调头就跑。董遵诲喊了一声,一员武将带人追杀上去,余者大队疯狂地向摆在道路上的人群扑将过去。

    辽人队伍大乱,董遵诲拉弓,对着一个刚从马车里爬出来的汉子就是一箭,那人半截身子扑到了木轮子上。

    羊群四下逃窜,辽人也撒腿狂奔。周军马兵四下追杀,周围哭叫嘈杂一片,如同人间修罗场,简直和屠杀没有区别。

    董遵诲带人沿着道路向其队伍更远处冲刺,马不停蹄,董遵诲和周通的箭矢都没停过,拉弓无须拉满,反正这些辽军和部落牧民都没有披甲。战马奔一路,弓弦“噼里啪啦”响一路,箭矢在空中乱飞,路上的混乱的人群不断倒下,遍地都是尸体。

    一些辽人跪在地上,抬起双手叽里呱啦地乞求。周军冲将上去,反正也听不懂,长枪对着就刺了上去。剩下的人爬起来拼命跑,冲最前的一个周军骑兵收了弓箭,从背上拔出马刀来,盯着一个便加速冲。

    “啊……”那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但战马已迅速靠近,周军骑兵把亮晃晃的马刀高高举起,等着冲近了,一刀劈下,血立刻飞溅起来。

    一股骑兵迂回至西边,把往那边惊慌跑的羊群向回驱赶,一路上箭矢乱飞,将羊群就地屠宰!还有几只牧羊的狗夹着尾巴在那里“汪汪汪……”直叫,也飞来了箭矢,狗都被杀了。四下里惊慌恐惧的叫声听得人 人。

    大车上的豆子粮秣也被点燃了,蜿蜒的一路上烟雾滚滚。

    董遵诲站在地上,把马刀在一具死尸的衣服上来回揩了几下,回顾左右,地上到处都是尸首在雪地里沾着雪片,四处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厮杀还没有停止,一个伤者瞪圆了眼睛拼命在雪地里爬,周军士卒追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提起马刀,向下乱刀猛捅几下,血溅得他满脸都是,趴在地上的人更是惨叫得如同鬼嚎。

    董遵诲把刀放进刀鞘,叫来五员武将,指着雪地上一长串狼藉的场面和烟雾,道:“这条路是通卢龙(平州,辽西走廊门户)那边的。咱们能碰到一股送粮的人马,后面可能还有。你们各带一千骑兵沿路北上。”

    几个武将抱拳应答。

    董遵诲又分配了顺序,吩咐他们杀光一切活物,速战速决不可逗留。他交代道:“返回后,向西山方向会合,寻找中军大队。”

    “喏!”

    董遵诲转头看向周通,点兵两千骑兵,下令周通带兵率先趋北口。这边的道上出了大事,得尽快赶去另一条粮道,防止北口方向若有辎重、得到消息跑了!

    剩下的三千骑跟董遵诲,大伙儿也不打扫战场,把人的尸体和杂物丢雪地里,烧光粮草,然后把死羊一人带一两只就走。

    骑兵一路向西北继续运动,路遇村庄,一股人马从村庄中间穿梭而过。村子里马蹄轰鸣,哪里还有人?四下里门窗紧闭,但肯定有人,因为不少屋顶在冒炊烟,尚未来得及熄灭。

    众军路过村子,将死羊朝里面的院子里抛,一家丢几只,丢了就走。

    后军进入村庄后,村民似乎发现了送给他们的死羊,陆续知道是周军来了。纷纷开门,一个小媳妇倒是眼尖,径直就看到了饰物刀鞘珠光宝气的年轻汉子董遵诲,端着热腾腾的面汤上来。不过她没得逞,立刻就有部将策马上前,接过面汤一口就灌下肚,还笑眯眯地致谢。

    董遵诲大声道:“王师巡狩,送些猎物给乡亲们作年货,一点薄礼,大周皇帝遥祝幽州子民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