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的沉静,极其不稳的平衡。这时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一个宦官,王忠再次来到了大名府。给皇帝带话,问魏王,是否愿意嫁大娘子为皇后!

    称文武朝臣勋贵贵族劝说,“人君法天、崇极天峻”,天意难违,而今皇后无德之亏,故本朝独立二后,分东西二宫,欲封符大娘子为西皇后。

    说是询问,可与圣旨有何区别?魏王还敢拒绝么,又有什么理由愿意拒绝……

    ……宦官曹泰闻讯,一瘸一拐地进去报信,他的屁股好了一大半,棍子也不用杵了,此时几乎要哼着小曲蹦跳起来,那昂首挺胸的模样一看就知道遇见了天大的好事。

    曹泰在金盏面前禀报了消息,见金盏十分平静。他忽地一脸恍然,沉声道:“官家用心良苦呐!”

    金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用心良苦法。”

    曹泰上前小声道:“不知奴婢说得对不对。奴婢此前还纳闷,那吕的算什么东西?说他谋反,径直抓了抄斩便是!却折腾了那么久,弄得沸沸扬扬,连魏王都被他反咬了一口。原来这一步叫造势,若非如此,怎能引起大臣们的重视?官家把娘娘的清誉看得很重,不惜时日周密布局……”

    金盏不置可否。不过她知道,郭绍这布局不止这么点事,从改国号之前就在策划。

    以金盏的复杂身份,以及赵家造成的流言,事已至此。郭绍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

    金盏努力保持着脸上荣辱不惊的神色,但她此时已不敢多说话,再说可能声音会走样。

    她此时心里很高兴,却很想哭!

    她耳边仿佛听见了绍哥儿曾经说的话:在现今这世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胜过一切人,包括我的父母。

    金盏还埋怨他对去世的家乡长辈不敬。她以为这些甜言蜜语是哄她的……原来是真的。

    她把一只手伸进袍袖,捏着郭绍给她的信,相信那承诺也是真的:后宫临幸之事,都要经她的同意。

    这种承诺,确实有点像假的,就算皇帝以后不认,金盏也不能怎样。不过她现在完全相信,郭绍说的是真的。

    她很惊讶。

    这世上,从来都是要妇人忠贞,还有男子需要对妇人忠诚一说?根本是违背礼教的事,从周天子的礼仪开始,就有王之妃百二十人的礼制!妇人想独宠,也是失德之事,称为善妒。

    别说皇帝、高门贵胄,便是家资稍微殷实的普通人,谁不想娶了贤妻后,再纳几个美妾?

    此时金盏相信,如果她和郭绍一开始便名正言顺地皆为夫妻,郭绍真的会独宠,只对她一个人好!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他不能对妻妾太薄情寡恩。连金盏也不愿意,因为如果她的情意,要牺牲太多无辜的人,她也不会觉得安心。

    这样金盏已经很满足了。

    金盏端坐在那里,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亮晶晶的。一双玉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言不发。

    “茶。”金盏只说了一个字,因为她没法正常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曹泰忙躬身后退:“奴婢马上去端茶。”

    门口还站着两个女侍,金盏久久地坐在窗下不吭声。她拿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背和手腕,贝齿咬着下唇,用疼痛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情绪。

    唯有更强烈的触觉,能把她从昏聩沉迷般的境地里拉回神来,让她觉得自己还醒着。

    良久,无数纷乱的事掠过金盏的脑海。她稍稍从情绪中平静了下来。

    她决定劝郭绍立二妹的儿子为太子,也打算帮助郭 将来成为皇储……哪怕她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

    二妹是她的亲妹妹,当年也是金盏一手让她与郭绍联姻。现在金盏要她男人的心,便觉得应该给二妹补偿。

    一个人不能什么都要。金盏是大家族之女,她明白在大族里,最要紧的关系是分配、以及妥协;除非你要抛弃并除掉某人,否则就得给她分配她应得的……否则,完全不给别人分配,会变成孤家寡人,别人会合伙来夺!内部一乱,还可能面临外部压力。

    金盏在宫中与二妹相处,看得出来,二妹在乎郭绍、但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孩子。那么金盏会补偿她,让她的孩子得到郭绍的更多关心。

    而金盏自己觉得,要郭绍的心就够了。她若还能生子,不做皇帝做亲王也应该的。她不想什么好处都占尽。

    求仁得仁,二妹和金盏自己都是如此。

    曹泰过了很久才端茶进来,这宦官也很能察言观色。他知道金盏是想把他支开,不过茶还是会送进来。

    曹泰端茶上来,又拿了一只小酒杯,先把热茶倒了半酒杯,然后自己咽了下去。

    金盏不禁侧目。

    曹泰低声道:“不能不防,要死也是奴婢先去死。”

    金盏皱眉道:“你怕有人下毒?”

    曹泰道:“这屋周围都是咱们的人,可就怕万一防不胜防。那张氏恨大娘子入骨,而今知道大娘子要做皇后;她一个被休的弃妇,大娘子贵为皇后,赤脚不怕穿鞋的……”

    金盏沉吟片刻,说道:“张氏不过妒忌心强,总是长了点心。她不怕死,不是还有家族么?”

    曹泰愣了愣。

    金盏不再多说,不过她可以推断,如果自己真的被张氏毒死,恐怕事儿会非常严重……这也不是金盏愿意看到的事。

    ……

    符家和张家来往了两回,事情已经商议妥当,一些财货产业的清算也差不多了。符昭序这才写了休书,也不亲自来送,派了个人送给张氏。

    张氏拿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这不仅仅是一张纸,上面的每个字都在剥夺她活着的基础!

    她在默默地诅咒,眼睛里全是血丝。

    就在这时,一声“娘”的呼唤把她拉了回来。张氏回头一看,立刻就哭了:“绳武……”

    她一把抱住了男孩,男孩道:“娘把我勒疼了。”

    不料刚见到绳武,符昭序就亲自来了,一把抓住孩儿道:“别呆这里,跟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