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耶律斜轸终于站出来了,他是大汗耶律贤权力中枢的重要人物。耶律斜轸的祖父耶律曷鲁就与萧思温祖上交好,可谓一个派系出身;推翻“暴君”耶律 的大略中,耶律斜轸也站到了萧思温这边,所以他的话更有分量。

    耶律斜轸道:“范府事的推测有理有据,合乎情理。但还有一种合乎情理的推测。”

    范忠义的态度恭敬了不少,鞠躬道:“在下洗耳恭听。”

    耶律斜轸道:“郭铁匠身中之毒,并未入五腑。郭铁匠从大朝昏厥开始,全部都是演戏,咱们掌握的迹象只是诱饵。”

    范忠义听罢顿时不以为然,抱拳道:“大帅,此事的迹象太多了,涉及的人也非常之多,郭铁匠要在短时间内让那么多人与他作戏,诸事滴水不漏,似乎绝无可能!”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这种事恐怕天下无人能坐在皇宫里布局出来,除非是神仙!

    许国上下本来就人心惶惶,杨业又是降将,郭铁匠让他和折德 假装谋反?郭铁匠如何敢信杨业,杨业又怎敢轻信郭铁匠的用意?此外,为了设饵,死两个国公,代价未免太大。”

    耶律斜轸侧目看着萧思温,嘴上却道,“还是谨慎为上。”

    耶律敌烈再次问道:“假若范府事所料是真,大辽该做什么?有必要做些什么事?”

    范忠义道:“大辽不能坐视不顾,得确保两件事:其一,让杨业起兵。其二,支援杨业不被许国平叛兵马所灭,至少不能败得太快。”

    他回顾左右群臣,如同大辽运筹帷幄的第一谋臣,侃侃而谈,“首先,杨业若不起兵谋反,郭铁匠极可能会收拾局面、弥补意外。杨业也确实可能不愿意谋反,他觉得胜算太小,很可能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认罪保全家眷。

    许国将来还是不是大辽的心腹大患、头等大敌,便看今日!”

    范忠义接着说道,“就算杨业起兵谋反,正如他自己担心的事,也很可能被许国禁军迅速平定。所以咱们要做的事,一则说服杨业,二则增援杨业!这两件事都不能仅靠口舌劝说,得出兵!”

    耶律斜轸道:“万一是个圈套,岂不是让大辽将士送死?”

    范忠义道:“当然要先行谋划,从长计议,保障大辽援军安危。大辽援助便如同杨业救命的稻草,必然愿意让大辽军有所保障。”

    他说罢又拍着胸脯道,“以在下多年的见识,对此事成竹在胸,绝无问题!若在下今日没有说中,他日请将头颅割下,制为酒器!”

    当着大辽皇帝和文武群臣,说出这样的话可不是儿戏,众人都不愿意出头讥讽范忠义了。

    耶律斜轸看着萧思温片刻,意味深长地对范忠义道,“本帅并非一定要反对范府事的谋略,亦非要与你过不去。

    只是从大略上,咱们不得不承认,辽、许强弱之势业已逆转,过去数年在各处战场上就没占过便宜;若继续与许国敌对到底,只会让可以控制的地盘和力量不断缩小,实力被消耗。

    为今之计,妥当的做法是缓和局面、保存实力,坐观其变,不应太急进了。范府事此前谋划毒杀郭铁匠,已是鱼死网破、非常暴戾的作为。本帅常有忧心,如此国策,恐非上策。”

    一直把范忠义当枪使的萧思温总算亲自开口了,“大帅言之有理。不过事已至此,不如再派使者去往河东,试试何如?若有蹊跷和危险,咱们再行收手不迟。”

    耶律斜轸听罢以手按胸,鞠躬一拜,不愿再与萧思温激化矛盾。

    耶律斜轸其实很明白萧思温的心思,他太想扭转局面了,不仅能洗清丢失幽州的耻辱、稳住他执掌国策的地位,更能实现他的抱负。

    所以萧思温此时甚至更愿意相信,许国已经内乱有机可乘。而且此时的局面看起来确实如此,连耶律斜轸也不太怀疑……他的劝说,仅仅是从大局上的考虑。

    耶律斜轸不动声色地站了回去,看着萧思温的脸。萧思温那修剪整理细致的脸上,有些激动,又似乎有些忧虑。

    不错,萧思温一派、或者说是辽义宗一脉,已经成为大辽内斗的暂时胜出者。但是数十年以来的血斗,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如果萧思温能让大辽稳固上升,保持他的威信和强势,一切皆有可能;反之,萧思温等人岂又不是第二个“暴君”耶律 ,存在被反扑推翻的隐患?

    这时大辽皇帝耶律贤开口了:“萧公以为,派谁前往?”

    皇帝的言听计从让萧思温略有安慰,当下便鞠躬道:“老臣以为,范府事曾去过,再度前往颇为方便,少生枝节。另外,杨衮也可随之前往,二人同察,更为妥当。”

    耶律贤道:“便依萧公所言,诸位以为何如?”

    前往许国的人,范忠义是拍着胸脯自愿的,杨衮已失势并不在场。这种跑到敌国的活儿,谁都不愿意去,正好人选也有了,诸臣纷纷附议,“甚妥,甚妥……”

    ……今日议事时间很久,等散朝时,天色都暗了。众人肚子饿得叽里咕噜,走出大殿就散去。萧思温先派人通知杨衮,让他准备准备。

    接着又知会耶律斜轸等人,临行前再度到萧府议事,以便更加细致地部署谋略和条件。

    眺望草原上牧羊归圈,帐篷如云,一派宁静祥和,但萧思温此刻心里已经波澜起伏。

    第八百六十九章 故地故人

    数日后,杨衮、范忠义以及随从数人南下。

    一过长城便是云州,杨衮来过这里,以前北汉国未灭时,他亲自两次带兵援救北汉,大军就是在这里聚集南下!而当年,云州还是大辽的地盘。

    重游故地,自然有些感慨万千。或许感慨的不是故地,而是曾经挥手万军纵横沙场的风光。

    物是人非,云州已无契丹人,全是河东汉儿。不出意外地他们被斥候发现了。

    一队骑兵将杨衮等人团团围住,有的提着樱枪,有的拿着弓箭,策马围着他们游走。范忠义急忙大喊道:“好汉手下留情!”

    杨衮听罢顿生鄙夷。

    一员许军武将看了一会儿,策马上前,忽然一鞭子甩过来!杨衮出于武将本能,下意识左手挡鞭子,右手往腰间一伸,片刻后才意识到处境。虎口上被鞭子打得剧痛,鞭子前部直向杨衮头顶,猛一下帽子被击飞了。

    “契丹人!”武将喊了一声。顿时身边的骑兵端起长枪、拉开弓弦严阵以待。

    范忠义忙道:“他是去投杨大帅的契丹人,请见杨公!”

    “绑了!”武将下令道。

    一行人被带到云州后,却是出奇顺利,云州武将没多问就将他们送往代州。

    很快在范忠义呆过的院子里,杨业再次见了他们。

    杨业见面后没怎么看范忠义,目光却留在杨衮身上,杨衮观之范忠义被两次冷落倒有些失落的表情。

    “你是杨衮!”杨业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