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咱们疏忽了送信的人,那厮恐怕带了杨衮的口信。”杨业仰头长叹一声。

    三人面面相觑,十分沉闷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卢多逊总算开口道:“杨衮这厮,套路不作痕迹,不显山露水……”

    杨崇勋骂道:“他娘的!难道眼睁睁看着到嘴边的肉飞了?”

    卢多逊道:“下官以为,趁事情还没走到最后一步,立刻禀奏官家!先放信鸽,然后派人快马加急送信。”

    杨业道:“为今之计,别无它法。”

    ……云州城头(大同市附近),萧思温坐在墙上的椅子上,久久地看着南边一望无际的旷野,不说话也不动弹。成片收割过的庄稼地、荒草,偶有村庄,南面的地势十分开阔平坦。但视线看不到的尽头,萧思温知道有一道高大的山脉屏障,便是雁门山;河东与北方最重要的关隘就在此山之中。

    旁边站着的是萧咄里,驸马在萧思温跟前也只能站着,如今大辽必萧思温权位高的就只有耶律贤了。

    萧咄里已过世的结发妻是大辽先帝耶律 的姐姐,从皇室派系看,此人算是辽太宗一系的人;不过他本人毕竟也是萧氏族人,而且妻子已过世,上京政变时立刻投了萧思温一党,所以萧思温还是很信任他的……曾与耶律 家的人,反而有利于拉拢安抚太宗一脉。

    大辽内斗很难扯清楚,其中原因之一就像萧咄里这样的处境,联姻十分复杂。

    城外荒地上,一阵马蹄声十分明显,便见一股辽军骑兵正在奔走回城。萧思温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马兵,开口道:“云州这地方,丢得轻巧,拿得也轻巧。”

    萧咄里道:“那时幽州大败,大辽皇帝被刺,人心惶惶,云州守将不战而逃。萧公仁厚,竟饶恕了他。”

    萧思温道:“无论哪国内乱时,丢城失地岂不寻常?”

    他说话从容镇定,显得很安静,但心中早已是千头万绪。武州高彦俦的动静,应该冲河东杨业去的。细作报来许国平叛大军至潞州,之后定会经晋阳,图谋突破忻州,至少得十天以后;但时间也很急了,杨衮和范忠义还没进一步的消息回来。

    萧思温对杨业寄予极大的期待,但他沙场官场那么多风浪过来,又岂能不知凶险?至今他还没下定决心,只等杨衮回来……并且一定要等他们二人都到云州了才入雁门关!

    ……八月下旬,河东诸城全部戒严,人们未见敌军,但气氛已十分急迫了,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杨崇勋不能再继续逗留代州,只得离开前往雁门统兵。

    及至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一堆人马带着统帅杨业的军令到达雁门关内,并护送杨衮和范忠义出关。杨崇勋先见了送信的武将,接过漆封的书信。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几个字:放人、照计行事。

    杨崇勋见送信的武将是杨业的亲兵武将,便沉声问道:“大帅杀了人?杀的是什么人?”

    武将小声答道:“原来想杀的那些人。”

    杨崇勋听罢心里明白了,前营军府大小官吏好几十人,官员都是朝廷命官,杨业还是不敢杀的;恐怕连皇帝都不敢轻易滥杀无辜官吏,人太多,造成的影响太大。

    杨崇勋又问:“那俩人亲眼见到了?”

    武将答:“关起来杀的,不过那俩人去看了尸体。大晚上的,血肉模糊……”

    “什么?”杨崇勋顿时吃了一惊。既然杨衮早有预谋,岂能轻易蒙蔽了他?

    杨崇勋将信纸瞅到灯下,又重读了三遍,就只有那么几个字,实在是看不错!

    他从城楼里走到女墙边上,正好要出城的人马正在大路上,等着下令开城门。杨崇勋远远地瞧了两个辽国使者一番,终于下令道:“自己人,开门放行!”

    守军听到杨崇勋的命令,很快便传来了厚重的开门声音。下面的人马继续前行,那杨衮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城头的杨崇勋。俩人隔着朦胧的火光对视许久,直到杨衮走进甬道。

    事到如今,恐怕已无计可施……长兄在赌杨衮没看出蹊跷来?

    杨崇勋离开南边的女墙,走到北边城头,继续盯着正在渐行渐远的一串火光。他心里简直十分不甘心!这诱敌之计折腾了近一个月,就这样了么?

    杨衮不太可能看不出端倪,辽军怕是不会再来了!

    “打仗还得从正面拼实力!”杨崇勋心情复杂地感叹了一声。

    他情绪低落地在雁门关又住了两晚,整天都在想那事儿,反正还是不太放得下。

    八月二十八日,杨崇勋起床后,撕开了缝制在内衣中杨业签押的密令:雁门关换防,山中道路狭窄通行拥堵,令守备将领杨崇勋先从雁门撤离主力。

    他正待要徒劳地将部署进行完,忽然一拍脑门:弃守雁门之后,辽军会不会有反计?

    辽人此时应该从杨衮口中知道是诱敌之计,但他们极有可能将计就计,佯作没有识破,调兵进关寻机袭击一些河东军……特别是刚刚从雁门撤走的杨崇勋部,不仅腹背面对辽军,而且山沟里军队无法展开,这时候被进攻简直是场灾难!

    杨崇勋越想越有可能,反正辽军进雁门后,关隘在他们手里,只要小心防备,很难有啥危险;而且辽人知道中计后,难不保恼羞成怒,趁机干上一仗!

    但是,这计谋不仅是他长兄杨业谋划,上面主持的人是皇帝。如果杨崇勋抗命,那责任就得他一个人担着!而只要按照军令行事,就算出了事也与他无关。

    杨崇勋捏着军令,站在房屋门口,一时间十分犹豫。

    他知道不能犹豫太久了,如果拖延下去,等到辽军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雁门关下,这时才决定弃守,将士们会怎样?会发生什么杨崇勋心里没底……毕竟一般的将士并不知道什么诱敌之计。

    是走,还是留?

    第八百七十二章 鱼我所欲也

    “河东军主帅令:雁门关驻守人马换防,山中道路狭窄通行拥堵,令守备将领杨崇勋,即刻从雁门撤离。”杨崇勋当众大声念了一遍,然后将军令交给前面的几个副将效验。

    城墙上下鸦雀无声,良久后副将和军中官吏才陆续说道,“军令无误。”“确是杨公亲笔……”

    “军中将士,以服从军令为本职!”杨崇勋道。

    他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众将听,似乎也在告诫自己。权衡之后,杨崇勋实在不敢擅做主张,不管怎样,责任他担不起,而且既然是杨业的意思,想来长兄杨业并不比他傻!

    雁门关,这座河东地区最重要的关隘,逐渐变成不设防的状态,开始了易手的准备。

    驻军离关后,关内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开阔地,但是越过这片地方,便会进入山路,只能从山谷之间通行。杨崇勋谨慎安排了路线,留亲兵精锐殿后,自己最后离开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