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强忍着抽搐的肌肉望向窗外,从云层上俯瞰,紫红色的雷云凝聚于上海这座魔都,巨大的风暴团缓缓滚涌,宛如末日来临的场面。

    他的手机持续亮着屏幕,上面只有一行字——

    “查到关于星星的线索,速归,荆水寒”

    星星是他的女儿,他在东南亚当卧底的那几年,为了获取毒枭头子的信任,他和毒枭头子的女儿结了婚,还生下了个女儿,他给她起名叫星星。

    后来在一场国际拘捕行动中,q亲手杀了毒枭和那个女人,至于那个小女孩,在混乱中被逃脱的毒贩抱走,不知所踪。

    q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个女孩,但由于卧底的特殊身份,他不敢动用黑白两道的任何一方势力,只能靠着运货、交货的时候积攒起来的人脉去做这件事。

    荆水寒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去墓园,某次撞见q也出现在墓园,在给那个女人扫墓,当时荆水寒也是去祭拜自己父母的。

    埋在地下的已是一抔白骨,站在碑前的却都在苟延残喘。

    后来荆水寒就给自己的父母迁了坟。

    之后q也没有隐瞒,反而拜托荆水寒通过公安系统帮着找线索。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了消息。

    q阖上眼皮,眼前出现大块大块的血红。

    ……

    广东。

    沈簟凉从门外拿了两把黑伞,递给荆水寒一把,他看了眼外头的暴雨,怀疑地问:“你确定他会回来?”

    荆水寒撑开伞,率先走了出去,雨水霎时大作。

    “他会来的。”

    “啧,没看出来这人还是个慈父啊,是吧?”沈簟凉掏出一根烟咬住,挑了挑眉道。

    “不是。”

    荆水寒走出船舱,拿出手机给q发消息——

    “星河码头,西藏号上发现线索。”

    天色阴沉,雨势越来越大,老船艇浮在水上止不住晃动,荆水寒手里的伞却稳得如同静止。

    荆水寒清楚,q之所以孜孜不倦寻找他那个女儿,只是因为女孩血脉里有他的一份dna罢了。

    像q这样的人,傲慢,骄矜,不可一世,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以卑微肮脏的姿态活在某个角落里。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我们都一样”。

    说到底,他和他,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话说这老傻逼跑上海去干什么?”沈簟凉也走上甲板,这么大的雨,他的烟居然没灭。

    这话应该问你们五组。

    荆水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q快到了。

    沈簟凉还在那儿自言自语,“难不成这家伙是去找封鲤青的?唔……也不会啊,早都结案了。”

    “你说什么?”荆水寒蓦然回首,伞沿转出一溜雨帘,溅到沈簟凉脸上。

    沈簟凉嘴角的烟倏地被一滴水怼灭了,呲地冒白烟。他皱着眉吐掉烟蒂,嫌弃地看着荆水寒:“你激动啥?”

    “你刚才说,他去找谁?”

    荆水寒的眼睛里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但却黑得抹不开似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强制冷静。

    “封鲤青啊,哦就那个180克□□,不是从他们家找出来的吗?”沈簟凉看不懂他脸色是怎么了,咽了口口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人一看就不像能做那种事的吗,就他。”

    “哦对了,我之前还介绍他旁听那个教育安全会来着,就是你替我的那个。”

    天边炸起一声巨雷。

    暴雨倾注而下。

    荆水寒紧握伞柄的指关节泛白,冰凉的水滴扑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颚渗进衣领里,带着丝丝寒意。

    海上的风浪很大,饶是在码头也能感觉到腥咸的海风夹杂着沙砾铺天盖地吹过来。

    “他……封鲤青,有后续再跟进吗?”荆水寒的声音给拍碎在海风暴雨里。

    都是梦……都是梦……

    沈簟凉想了想,“没有了,听上海的同时说,这人解除嫌疑后没几天就跳楼了,啧,你觉得有问题?”

    “要说这人也可惜,那么年轻的教授,当时在他家里找到这人的重度抑郁症诊断书的时候我就寻思这人不大容易……”

    一波猛烈的海浪翻滚过船底,荆水寒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不是梦……不是梦……

    荆水寒忽然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他不是一个好警察,却在封鲤青的问题上连一个警察的基本素养都缺失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从手机里听见封鲤青的声音,他能够轻易判断对方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地分析出一个实实在在的封鲤青。

    可是,他只是基于自己的能力而已,从来没有去试着了解这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的内心。

    这是他最大的缺陷。

    无感、缄默、凉薄。

    因此他只能判断出这个人有病,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病态的孤寂悲凉。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在荆水寒眼里,“鲤”只是一个由各种考察荆水寒推断力和敏锐力的线索所构成的真实“案件”罢了。

    对自己的责任不付诸感情,因此他失去了情感。

    所以,荆水寒从来没准确判断这个人也许会因为孤寂而死。

    也就没有想办法阻止或者劝阻过“鲤”。

    说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死了,荆水寒在一定意义上成为了冷漠的旁观者。

    荆水寒对于“旁观者”这个身份,具有刺骨的抗拒。

    十年前他就旁观过一场血雨腥风。

    十年后……

    他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心底的悔意。

    海浪越来越大,海岸线与天际相连的地方已经被乌云遮蔽侵蚀,雨水像不要命似的泼下来,沈簟凉骂骂咧咧地拉着荆水寒进了船舱。

    “雨这么大,那老傻逼不会不来了吧?”

    沈簟凉把木板踩得咔吧咔吧直响,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去摸烟,刚点上,他就觉得身旁的人有些不对劲。

    “喂,荆水寒?”

    “嗯?”荆水寒抬眸看他。

    漆黑的眸子恍然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不难看出这人跑神了。

    沈簟凉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才道:“q会不会不来了?”

    荆水寒答:“不会。”

    沈簟凉皱了皱眉,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荆水寒的手机震动起来,荆低头看看屏幕,抬眸和沈簟凉对视了一眼,沈簟凉点了点头,起身掀开船舱地板的封盖,露出通往一层的楼梯,接着手撑地板翻身跳了进去。

    与此同时荆水寒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他没有立即理会右上角闪烁不停的电话图标,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会议链接。

    荆水寒根本摸不准自己的心究竟在企盼些什么。

    屏幕依旧是灰暗的背景上,显示着一个蓝色的圆形图标,上面写着个“藏”字。

    再无别人存在。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没有按下那个“解散会议”的标志。

    荆水寒轻吸了口气,站了起来,点开了通话键,“二楼走廊。”

    没有人看到他眼里最后闪过一丝闪电白光的倒影。

    二楼的走廊堆积着各种渔网,麻绳和粗犷的刀具砧板,q揪紧眉头跨过这些堆积物,裤脚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腥气的油脂。

    他站在原地掏出电话拨出去,压抑的震动声从走廊尽头传来,q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打着黑伞立在甲板上的人。

    “找到什么线索了?”q大步走过去,在距离荆水寒五米左右的廊道站定。

    荆水寒依旧面无表情,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皮封。

    q犹豫了片刻,这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雷,整个船舱都跟着震了震,他霎时就出了一身冷汗,暗骂一声,冲荆水寒喊道:“是什么东西?”

    荆水寒仍然保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道:“星星的头发。”

    “……什么……”q的脸色难看极了。

    “在这艘西藏号上,曾发生过一起偷渡贩毒案子,人已经跑了,我们在船舱底部发现有打斗的痕迹,属于星星的血迹,以及……”

    荆水寒没把话说完,q的额头沁出冷汗,声音颤抖而急切:“以及什么?”

    擎着伞的人抬起漆黑的眸子,天际的雷声如龙腾虎啸,可他的声音却显得清晰无比:“□□。”

    咔嚓……轰隆隆!

    q原本就强行咬紧的腮帮子立时就松开了,整张脸都变得有些扭曲,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荆水寒,仿佛通过他在看那个畜生:“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