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祂为始,从始至终,伊芮丝的目标只有一个:

    “逃离”

    可“清醒”后的她不但没有积极地逃跑,反而毫无作为,竟然被动地选择等待,让珍贵的时间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逝,甚至渴望起祂危险但充满了吸引力的力量,脑海中还冒出了什么……要攻略祂的念头。

    想到这里,伊芮丝不禁毛骨悚然。

    错了……

    全都错了。

    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恢复过自我,而是像是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祂的掌控中。

    即使是现在,伊芮丝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的清醒……

    她真的脱离了“黑水”的摆布了吗??

    她真的是在根据自己真正的意志行事吗??

    ——被蒙骗过不止一次的大脑不禁产生了大量的怀疑。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祂的身边。

    虽然她还是没有办法使用魔法,不过至少有勇者的力量傍身了。

    伊芮丝打算先去地下神殿看看,那里是一切的起源,或许会有线索。

    可就在前往地下神殿的路上……

    伊芮丝遇见了祂。

    夜晚的魔王堡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伊芮丝几乎完全是摸黑前行,只能靠面板的荧光绿色光芒照亮眼前三英寸的地方。

    因此当她发现祂的身影时,她和祂之间已是咫尺之距。

    像是有无数邪恶在孕育、在律动、在呼吸的人形的黑暗冷不丁闯入伊芮丝的视野时,她被吓得连呼吸都瞬间都没有了。

    当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表露出了不应该是克莱雅的反应,她马上强撑着因恐惧而轻颤的身体,想要挽回。

    但这时,祂开口了:

    “你、不是……克莱雅。”

    于是伊芮丝知道自己完蛋了。

    霎时间!她的脚底下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滩流动的、黑色的水,像是死神的镰刀在她身上投下了剪影。

    伊芮丝动弹不得。

    她什么都看不见,在黑暗中,她只能无助地感受着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水”像是蛇一样,顺着她的皮肤爬了上来。

    从脚踝一路缠绕到了膝盖,到大腿,它填满了肚脐眼,又从峡谷之底一拥而上,像是即将接受绞刑的罪犯,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脖子。

    直到最后,她整个人被完全、彻底地淹没了。

    被湿滑又阴冷的“黑水”像是茧一样包裹住的经历不是第一次,但这次跟往常不一样。

    ——因为有勇者的加护,伊芮丝的意识非常清醒。

    哪怕鼻孔被“黑水”堵住了,她也可以呼吸。

    甚至……它似乎也在跟她一起呼吸,像是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慢慢的,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和它的频率达成一致。

    同频的瞬间,世界骤然发生了改变。

    她似乎去到了异界。

    以祂的视角,俯视着这片广袤却荒芜的大地。

    伊芮丝好像明白了祂为什么会总是呆在阳光房里,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晒太阳了。

    没有太阳的异界是冰冷且黑暗的。

    而生命,在黑暗中孕育。

    大地是生命的摇篮。

    肉瘤般的受精卵嵌在大地的凹槽,与大地母亲一同呼吸,争夺少得可怜的养分,可即使顺利诞生,它们的结局无不是被吞噬、被同化。

    而从异界诞生为始,祂便是这里的主人。

    无法计量的漫长时光里,祂的权威也曾被挑战,但祂就像一座高山,永远无法被僭越。

    呼吸与心跳的同频,让伊芮丝不仅看到了祂看到的东西,也感受到了那种仿佛要把人掏空的孤寂感。

    她的心脏像是一瞬就被挖走了一样,空荡荡的,巨大且无法战胜的空虚感吞没了她。

    脑海中响起了无法被理解的语言,但它的意思似乎是:

    “与我成为一体……”

    “融合,融合,再融合……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再也不会孤独了……”

    当肉/体和精神皆囿于那股凝聚着无数生命孤寂感的囚牢,伊芮丝顿时意识到……祂正在温水煮青蛙,试图用共情的力量将她同化。

    “……”

    该死,想都别想!

    她怎么能在这里被祂吞噬?!

    伊芮丝的心率变快了。

    “咕噜”

    像是淹在了水里的人突然吐出了一口气,“黑水”也因为她激动的情绪起伏而不断冒着泡泡。

    仿佛即将沸腾。

    伊芮丝的反抗方式不是建立高墙,阻挡可怕的侵略者。

    她反其道而行之,将内心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祂的眼前。

    她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了祂,让祂看到她曾经所处的世界。

    她让祂代入她的身份、她的视角,去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即使只是像在往无垠的大海投入一颗颗的石子,但伊芮丝依然将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对亲人的爱恨、对恋人的情仇、她曾经大笑时的喜悦、悲伤时流下的泪水、她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地灌输给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