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会错意,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因为,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那种对生命的威胁。

    有时候,我还会梦见发现体内藏着cats的瞬间,就好像玛雅人预言的2012末日姗姗来迟,终于降临到我身上,我甚至难以挣扎、感到窒息。

    如果段景升用三年消磨干净了我的喜欢,那么cats就是压倒一切的最后那根稻草。

    用一个非常夸张的说法就是,在我心里,段景升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是这个死人仍然威胁到我的生存,所以我想杀了他,剥下他的皮扔到齐青墓前,剩下的血肉用火烤成焦炭,买十条凶残的大狼狗,让它们分食他。

    段景升,激起了我潜藏内心多年的黑暗。

    清晨,当第一缕晨曦摇摇晃晃飘入室内,我就醒了。段景升还在熟睡,他一刻不停地搂着我,他说了很多遍林端你别离开我,我感到非常极度的厌倦与烦躁。

    解剖刀一直藏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我熟稔地捏着刀子,轻微的近视并不妨碍我近距离辨认出他的毛细血管、颈动脉。

    太容易了。

    在他毫无防备时,干掉他,简直太容易了。

    我杀过人,我不再害怕,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真可惜,或许我已经不适合再做一名尊敬守法的警察。

    我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来自生命的威胁时,仍会心惊胆战、彻夜难眠。

    有一天,段景升开玩笑,他说他很想锁上这座别墅的所有门窗,让我永远无法离开他的私人领地,他脸上的笑容非常刺眼,我本来拿着筷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水果刀,总之,段景升脸上的笑容刹那褪去,他喊:“林端!”

    刀尖距离插进他眼球,只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距离。

    我能废了他,然后远走高飞。

    从此以后,我的一生,就真的,完全的,毁了。

    段景升紧紧捏住我的手腕,他那么固执地不让我刺穿他的眼睛,他惊恐而又痛心的凝望我。

    僵持良久。

    “对不起。”我扔了水果刀。

    那天之后,我再未在家里任何地方见过刀片一类的东西。

    段景升很郑重地对我说:“林端,你需要心理医生。”

    “不需要。”我拒绝了。

    如果心理医生和段景升是一伙的,如果他催眠我,从我嘴里套出我所有不可见人的邪恶企图,他一定会告诉段景升,然后段景升撕裂眼下的和平,他肯定会——我非常笃定——再次杀死我。

    先下手为强,我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我一直都很清楚地明白,我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神经质。

    不要堂而皇之地鼓励我好好活下去,给我倾倒那些无聊乏味的鸡汤,以我能进入门萨俱乐部的智商发誓,我眼下的生命就是一团废物和假象,段景升摧毁了我的世界,那些废墟不是三言两语的安慰就能重建。

    艾伦·图灵吞下了他的红苹果,难道他不知道死去很可怕吗?

    不是的,只是存活,令人为难。他没有了克里斯托弗,哪怕制造出以他命名的机器。

    一切美好都是假象,我该怎样……活下去呢?

    那天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阿拉吃光了它的狗粮,围着我打转,表示它很饿,我取出冰箱中狗粮,将它的狗盆灌满。

    阿拉摇着尾巴表示感谢,吃它的狗粮去了。

    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这世间一切烦恼,皆是因为书读少了。

    于是我将自己关进别墅的书房,读了很多书,都是一目十行浏览过去的,我并不在意它们讲了些什么,是何种内容,我只是,需要一个方式,让自己,不那么烦恼罢了。

    我曾经很喜欢叶芝那首《当你老了》,现在我极度厌恶那样追寻着妄想与段景升白头偕老的自己。

    段景升回来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

    “林端,过完国庆你又得回去上班了。”他说,取下外套挂上衣帽架。

    我从书房中走出来,盯着他,点了点头。

    “饿吗?”

    我摇了摇头,他像招呼一条摇头摆尾的狗一样:“你过来。”

    阿拉欢快地冲向段景升,我想了半天,迈步至他身边,他低声问:“洗澡了吗?”

    我点了点头,段景升带我上床。

    国庆第二天,我刚好值班。

    段景升没有如同往常来接我,我骑着自行车回别墅,路过星巴克的时候,看见了他,和一个女人。

    他们笑的开心。

    翌日清晨,我终于鼓起勇气,怀着莫大的愤怒,割破了他的手臂。

    那之后,段景升最终将我仅剩的凶器——解剖刀——藏走了。

    再后来,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国内国外,在日内瓦压马路、在伦敦晒不可多得的太阳、跑去南极看企鹅、去了一趟撒哈拉沙漠,段景升说三毛的荷西提早离去,留下她一个人,他说他绝不会丢下我。

    我认为,这句话,有问题。

    首先,我压根,不想要他。

    但是,我也不会把他丢给别人,否则怎么对得起我那三年的折磨。

    我可能,需要看心理医生。

    抑郁而已,谁都有点心理疾病,毕竟现代社会繁芜冗杂,人们来去匆匆,难免焦虑什么的。

    爸醒了,他又和王姨在一起了。

    我在这世间,再无牵挂。

    那天,爸说:“狗子,你现在咋不笑了?阴恻恻的,老是板着个死人脸。”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老林或许意识到什么,久久地凝视我,长叹出声:“不开心,就到处走走去,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想想你妈,想想我,你给我老老实实活下去。”

    我弄到了一点处方药,提取了某种大剂量成分,然后给段景升煲汤。

    他很感动,端着汤碗一饮而尽。

    不会死人,致瘾而已。

    段景升不能上班了,这件事他瞒着所有人,连他爸妈都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开心地隔着阳台给他丢装了那种汤的保温瓶。

    段景升像头饿极了的虎狼,拔了瓶塞大口倒灌,汁水浸满衣襟,他很狼狈。

    我望着他,轻轻撇开唇角。

    他不再碰我。

    犯瘾时,段景升用头砸墙,我睡楼下客房,听见他咆哮,像掉进笼子里、被倒刺刺穿巴掌的野兽,声嘶力竭。

    我浑身发抖。

    段景升流了很多血,为了控制自己,保持意识清醒,他用保温瓶内胆的碎片划破皮肤。

    我打开门,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毯上,他好像睡着了,似乎没有。

    他微微睁开眼睛:“林端……”

    玩够了,我想。

    我摸出手机打120,段景升冲上来,吓了我一跳,他打翻我的手机,厉声吼道:“行了,别说出去!”

    别墅里藏了一整套制作那东西的设备,总不能让市局知道,他们正直无私正义光明的法医,离犯罪就差几毫米的距离。段景升按着我的胳膊,喘着粗气问:“闹够了吗?”

    我点点头。

    段景升一旦上瘾,就扛着我扔进主卧的大床,锁上门。

    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段景升抱着我躺在浴缸里,他看着我身上青紫交错的伤,边哭边问:“咱两还能好好过吗?”

    “我不配当警察。”我说:“我违法了,段景升。”

    “呸。”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正义感的人之一。”

    “还有谁?”

    “你妈妈。”

    “哦……”我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累。

    “算了。”我蜷进他怀里。

    算了。

    我不可能不讨厌这个人,到死为止。

    可是——

    我不可能不喜欢这个人,至死方休。

    林端,你个臭傻逼,你要跟另一个傻逼,纠缠一辈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