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初讽刺道:“那什么才算一回事?”

    “我生在长华,长在长华,几个月前还身怀六甲!那日蓬莱殿上,我告诉师伯说,我也做了个预知梦。梦中蓬莱欺人太甚,赶尽杀绝,魔界来救,才屠了你蓬莱弟子。我在师父的劝说下令所有人退回魔界,避免扩大争端,是蓬莱不肯善罢甘休,仍要将战火蔓延到五大派与人间。我在梦中受你们所谓的诛魔大会审判,以死谢罪。梦中的我却又做错了何事?”

    “这时候你说什么做梦?”周秋瞪眼道,“梦怎么能和现实相提并论!”

    “好。”赵若初道,“那咱们就来说一说现实!”

    “我在现实中无所避讳地告诉你们我梦见的一切,发誓不会让魔族侵入人间。我好心提醒,蓬莱多行不义有伤天和。你们根本就没听进去,还要办什么诛魔大会巧立名目滥杀无辜。你们说,劫由我起,可罪魁祸首难道不是蓬莱呢?若要严格清算,蓬莱上下是不是也该自行了断,以免累及人间?”

    “若初,你说得太过了!”黄孟飞责备赵若初,向木洪城赔礼道,“木兄,小孩子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木兄大人有大量。”

    木洪城寒声道:“长华也是这么想的吗?”

    黄孟飞只道:“我长华没有蓬莱那么仇恨妖魔,只要本身没有作恶,就不必赶尽杀绝。”

    “好,好!”木洪城转问顾瑾衣,道,“敢问顾兄,长华是从上到下,都要站在妖魔那边了吗?”

    顾瑾衣开口,冰与玉一并破碎:“我已将掌门印信传给师兄,今日之事,只我个人名义,与长华无关。”

    卓芸儿冷笑道:“长华弟子只站公理不理私仇,师妹近年来约束魔界,效果如何有目共睹。如今你蓬莱咄咄逼人,难道真想逼两界反目,打起来应了劫数才好吗?”

    方丈掌门赵文宇道:“无论如何,若能和平共处,还是和平共处的好。”

    唐森淼亦道:“木兄不如为大局考虑,退让一步吧。”

    其他门派也附和。

    木洪城气不打一处来。

    他若此时退让,蓬莱不义之名将传遍大江南北,可若不退,倒成了不顾大局,不顾人间了。其他人分明都怀疑是蓬莱因为恨魔而真想破坏两界和谈。可蓬莱先前手段是狠,既答应了和谈,万不会此时再挑起争端。

    “天机总是掩七分给三分。”赵若初抱起虎妖,道:“木师伯可曾算过,这人间大劫,到底是与我有关得多些,还是与你蓬莱有关得多些?”

    周秋怒不可遏:“妖女,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魔将们立时将赵若初护住。

    黄孟飞道:“周兄先冷静一下,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出谁想破坏我两界和谈!”

    赵文宇也道:“若与魔界冲突,岂不是遂了背后挑拨离间之人的意?”

    木洪城没有开口,周秋只能罢休。

    赵若初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西行山,五大派没人阻止她。

    “师弟。”黄孟飞忍不住道。

    顾瑾衣也跟着她去了。

    赵若初飞到人间一座小山头,就落了下去。

    顾瑾衣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赵若初找到虎妖当年居住的山洞,只是虎妖多年未回,物是人非,这个山洞里占了一窝狐狸精。

    “唉。”

    赵若初没在山洞附近挖坑,而是去得远了些。

    顾瑾衣看她在山腰上刨坑、立碑。最后她从路边采了一束花,放在了虎妖的墓碑前。

    “若想哭,就哭吧。”顾瑾衣道,“现在没人看见。”

    赵若初喉咙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漠然地道:“我哭不出来。”

    顾瑾衣半蹲下去,把她揽入怀中。

    赵若初往后靠在他的肩上,问:“师父,若有一日我真让魔族杀了人族,你会想杀我吗?”

    顾瑾衣手一顿:“不会。”他说,“但从此你我为敌,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想你……”

    赵若初一下就挣开他的手,跳起来恼怒道:“为什么,就因为我是魔,所以我就必得令我的同族忍气吞声,连我亲近的人死了我都不能为他们讨回公道吗?”

    顾瑾衣站起身,雪白云衣纤尘不染,他的目光甚至还是冷静的,透着琉璃色的光:“你是想讨回公道,还是想报仇?”

    “这两种有区别吗?”赵若初仍是恼怒。

    “你若想讨回公道,就等蓬莱查明事情真相。你若想报仇,那么你只是想宣泄自己的愤怒,无论是对谁,无论那个人是不是真凶。”

    赵若初瞪着他,眸中隐有血色。

    “若初……”顾瑾衣掬起她在阳光下乌紫的发丝,这魔魅不详的紫色意味着她的血脉彻底觉醒了。从今以后,她就是个真正的魔。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失去理智,但失去理智不可怕,你必须得清醒下来。”

    “我现在难道不清醒吗?”赵若初目光一暗,道,“我如果真不清醒,早下令魔界攻山了!”

    顾瑾衣不语,看着她变得越来越红的眼眸。她不是没有这个念头,只是被她残存的理智给克制住了。一旦她迈出了第一步,从今以后,他的小徒弟,在长华长大,以仁心入道的小徒弟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瑾衣拥她入怀,制住了她剧烈的挣扎。

    “哭出来吧。”他道,“为师不会笑你。”

    赵若初埋进他的肩头,泪水涌出来,浸湿了他的云衣。

    “我怕我忍不住。”她道,“我很想报仇。那蓬莱弟子没有这样的胆子,一定是周秋唆使他的。整个蓬莱都是凶手,他们骗我们答应和谈,却在西行山中设了这么多的埋伏!”

    “西行山设伏,只是以防万一。”顾瑾衣道,“周秋脾气差,不至于不顾大局。”

    赵若初恼了:“为什么你总是为他说话!”

    她一口,狠狠地咬在他肩膀上。

    顾瑾衣垂下眼,捋着她的发丝顺着她的脊背安抚。

    “对,对不起师父。”赵若初松开口,有些茫然无措地想推开他,“我不是故意的……”

    “冷静下来了?”他抚过她的眼尾,那上头的红意只剩下纯粹的哭红的颜色。

    赵若初难受道:“师父你别理我,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现在就想一个人静静。”

    “待在这里又有什么用?”顾瑾衣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若真想报仇,就跟我去蓬莱,若你了解一切,还是要动手,为师也不会拦你。”

    东海,蓬莱山。

    木洪城一回蓬莱,就下令清查内门外门蓬莱弟子。

    周秋震惊道:“师兄,难道你真认为是我门下弟子动的手?”

    “此等大事,若不是师弟你下的令,总是有人,想故意陷我蓬莱于不义之地!”

    周秋道:“还有谁有这个动机?也就是魔界了。”

    “但魔界有什么理由拿赵若初冒险?”木洪城道,“当时那一剑可不是假的!”

    周秋想说魔界也未必都对赵仪霄忠心,但见木洪城满面的疲惫,不由道:“师兄,你怎么了?”

    “你可见到今日西行山众人的表情了吗?”木洪城惨笑道,“他们不相信蓬莱。”

    周秋忍气道:“这都是妖魔的手段,我们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也就是了!”

    “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真做错了……”木洪城道,“那女娃所言不无道理,如若引起人间劫数的是蓬莱呢,难道我蓬莱上下都要自尽吗?”

    周秋不满道:“师兄怎能为妖女所蒙蔽?当年我蓬莱还不是与其余四派一样,结果呢,妖魔猖狂,欺上门来。师父他亲生女儿都折了进去,他们也有脸——”

    “行了!”木洪城道,“此事不许再提,你还嫌外头的流言不够多吗?”

    周秋只得闭嘴。

    木洪城叹了口气,道:“把星衍图取出来吧,算一算今日主使者是谁,也看一看我蓬莱是否也是这场劫数的罪魁之一!”

    周秋惊疑不定,只觉得自家师兄满身的悲伤气息。木洪城抚过手中掌门玉戒,目中竟似泛出水光。周秋不敢多问,只得出正殿去为他取星衍图。

    赵若初跟着顾瑾衣到蓬莱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如今才是申时,但岛上一阵大雨,遮云蔽日,暗不见光,蓬莱内室多都点上了灯盏。

    顾瑾衣踏入客云居,木洪城已在那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