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渐渐知道,丹医派与江湖中鼎鼎大名的药王谷不同,丹医派的传纪药典上,只教弟子如何救人,从不教他们如何杀人。

    药王谷却有两物,举世闻名,一个是药,一个是毒。他们既杀人也救人,毁誉参半,但因所向披靡,终究独步武林。

    再说那些仗剑江湖的刀客侠士,整日明争暗斗,快意恩仇。日久天长,难免伤筋动骨,身中奇毒,不过只要有钱,大多数人都会奔赴药王谷。

    药王谷有珍贵的药材,也有最好的大夫,这是整个江湖人尽皆知的事。

    药王谷的弟子行走江湖,只要报出家门,无论黑道白道,都得敬他三分。

    而丹医派的弟子行走江湖,不管何时自报家门,无论黑道白道,都没多少人知道。

    照这个道理,云棠教主理当前往药王谷,而不是千里迢迢赶来清关镇,带领部下踏进名不见经传的丹医派。

    沈尧默默思忖一阵,确定从前没有编过什么故事,牵扯到筋脉大损的武林高手,又为何会引来东灵教的云棠教主?

    “到了,”卫凌风开口道,“这里共有十九间客房,尚未来得及打扫。”

    走廊上竹灯摇曳,将一方月色半掩,眼前一片红砖白瓦的院落,门扉落着蛛丝和尘灰。

    卫凌风回过头,瞧见云棠变了脸色。

    也是,毕竟一个女孩子,哪怕杀过很多人,到底还是怕脏的。

    不过这路是卫凌风指引的,这房子也是卫凌风挑选的,其中用意如何,不得而知,总归算不上“热情好客”。

    云棠教主的左护法一直保持沉默。但他大概忍无可忍,此刻也开了口:“偌大一个丹医派,没有几间干净的屋子吗?”

    左护法身形高挺,容貌俊朗,可谓风姿俊逸,仪表堂堂。

    他提剑站在云棠的左边,目光看向旁人时,始终寒冷如冰,仿佛严冬里融不化的落雪,给人一种面冷心更冷、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感觉。

    沈尧害怕被杀,连忙拱手道:“这位兄台,我们丹医派委实担不起’偌大’二字。本门位居山顶,只有弹丸之地,且因人手不够,积贫积弱……”

    他昧着良心道:“这客人居住的院子啊,也就常年无人打扫。”

    “正是如此,”卫凌风接话道,“还请云棠教主委屈一晚,等明日门中弟子醒了,我们再遣人过来打扫。明日辰时怎么样?我们丹医派的弟子总是在辰时起床。”

    他一边说话,一边放下灯笼。

    云棠不言不语,抬头与卫凌风对视。

    不过片刻的功夫,云棠忽然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沈尧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心道可是不好,云棠教主并非忍气吞声的人,就连楚开容他娘打起人来都毫不拖泥带水,一巴掌能让人晕一天,更何况恶名昭彰的魔教教主。

    可是云棠忽然笑了,绕到左护法身前:“我上门求医问诊,怎能麻烦贵派弟子为我打扫屋子呢?一间院子也不过十九间房舍,一晚上肯定能扫好。”

    云棠抬头看左护法,接着问:“你说是不是?”

    左护法回了一声是。

    他似乎不善言辞,换了一只手拿剑,复又补充了一句:“谨遵教主之命。”

    卫凌风点头,应道:“那便不打扰了。”

    他领着沈尧告辞:“天色已晚,诸位早些休息。”

    回去的路上,没有灯笼照明,沈尧和卫凌风踩着月色,彼此沉默无语。

    没过多久,沈尧先开了口:“来时你问我,云棠同我说了什么……”

    他坦白道:“她叫我晚上去她房间里。”

    月影斜照,林中昏暗逼仄,卫凌风脚步一顿,状若平常地问:“小师弟,你想去吗?”

    沈尧偏过头看他,笑答:“我为何想去?你不是说了吗,美人都是一副皮囊包白骨,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她这么晚找我,谁知道有什么事?”

    卫凌风顾左右而言他:“兴许是找你治病。”

    “这几年,山里的村民樵夫伤筋动骨,多半会来找我,因为我看病不要钱,”沈尧接话道,“但云棠与那些人不同,她找我不如找师父。”

    山林幽深,道旁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如碧。

    沈尧踢开一块石子,石子滚入水流,惊得游鱼四散。

    他上前一步,又踢了一块石头,总算打出一个水漂,那石头贴着水面,一连跳了两下,最终沉到了涧底。

    卫凌风也走了过来。

    他半蹲着寻了一块扁圆的石子,道:“原来你给他们治病不收钱,不过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夜色暗沉,卫凌风笑得清浅:“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是不是信了这句话?做的好事绝口不提,告诉我的都是一些混账事。”

    月光抖洒,溪畔水光粼粼,沈尧盘腿坐在他身边,遥望天边几盏孤星:“他们干苦力,家徒四壁,付不起药材钱,哪怕我不说,你也知道。”

    言罢,他又将话题引回“混账事”:“大师兄,话说回来,你竟然这么看待我?什么叫‘我告诉你的都是一些混账事’?”

    卫凌风避开了他的问题,只说:“你自幼顽皮,脑筋转得快。师父常说他所带的弟子中,就属你最机敏,最有天赋,我常盼着你用功读书,用心琢磨,在行医问药上有所建树。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我们学医论道,不是为了逆天改命,更不是为了起死回生……”

    沈尧笑道:“别绕弯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卫凌风抬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静坐于潺潺溪水边:“我想说医者父母心。为人为仁,难舍难分。”

    “这个我懂,”沈尧撩起衣摆,端正坐姿道,“治病救人,求仁得仁,你和我说过的。人生在世,总要有些抱负。少年赤诚,一腔热血,要洒在该洒的地方!”

    按理来说,这一番话,完全符合卫凌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