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百年奇才”, 一时风光无限。

    老教主选中澹台彻辅导女儿, 所有人都尊称澹台彻为“澹台先生”。澹台彻经常呼朋引伴, 广聚豪杰, 比武练剑, 醉酒当歌, 人生之快意事莫过于此!

    一晃眼呢,好多年了。

    他身体往后靠,嗓音低缓道:“习武之人,先练内息。呼吸吐纳,自成一系。”

    这么一开口,好像回到了当年教云棠的时候。

    沈尧气沉丹田,问他:“我这种做法对不对?”

    澹台彻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按在沈尧的胸前。不消片刻,澹台彻半是怀疑半是确定地问:“谁教过你呼吸吐纳的诀窍?”

    沈尧起初没听懂。他想了一会儿,心道:只有卫凌风教过他。

    那年沈尧刚来丹医派,体质偏虚,夜间多梦盗汗,卫凌风说他这样不行,就教了他几句口诀,让他练好气息。长此以往,可能有些改变吧。

    沈尧虚心求教:“我有了恰当的呼吸节律,学起武功来,是不是能突飞猛进?”

    澹台彻瞥他一眼:“呵。”

    沈尧干笑几声:“哈哈哈哈哈哈。”

    澹台彻双手搭放膝头:“话不多说,我现在将武功心法传授给你,报答你送我的几瓶药。”

    沈尧坐得端正:“好,你说。”

    澹台彻放慢语调,念过一遍口诀。那口诀只有两百多个字,沈尧听完,还问:“没了?”

    澹台彻颔首:“记在心中,仔细领悟。”

    他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更没有重述一遍的意图。沈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师,忍不住质疑道:“澹台先生,请问,您一共教过多少个学生?”

    澹台彻掐指一算:“只有云棠一个。”

    沈尧惊异道:“当年,你就这样教她?”

    澹台彻舒展双臂,丝毫没觉得不妥:“是啊。”

    沈尧感到沉重,嘴里嘀咕:“难怪,难怪她会走火入魔。”

    澹台彻饮下一口凉茶:“走火入魔,是因为心中有魔障。”茶香溢满心肺,他幽幽地问:“你杀过人吗?”

    他以为沈尧会说没有。

    但是沈尧回答:“杀过。”

    与此同时,卫凌风和程雪落抵达了凉州夜市。

    凉州有一条烟花长街,紧邻一座九曲回廊,夜市位于附近,从年头开到年尾,风雨无阻。哪怕今夜不宜外出,街上也有结伴而行的游人。

    马车从街边跑过,溅起飘摇的水花——这是达官显贵的特权。大多数行人头戴斗笠,或者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漫长的石子路,走走停停。

    茶馆还没歇业。几位客人临门而坐,一边吃着茶点,一边交头接耳。

    卫凌风听到其中一人说:“安江城的秦楼头牌跟人私奔了,你晓得吗?”

    另一人问:“秦楼的头牌是谁?”

    旁人回答:“叫绮兰的那个,唇红齿白,奶大腰细屁股翘。”

    “私奔了!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呢。跟谁私奔了?”

    “听说是个穷酸书生。”

    这些风花雪月的市井流言,勾不起卫凌风的兴致。他望着长街尽头的药铺,脚步稍微加快,眼角余光瞥见一家店面,他又忽然停了下来。

    那家店的主人打了个哈欠,躬身拢袖,灯光微暗,像是快要关门了。门边摆着一张木架,挂着各种颜色的发带和簪子,样式简洁而朴素。

    卫凌风扯了五条发带,付过钱,那位店主人还说:“公子,倘若是送给姑娘,换成藕粉禾绿的颜色更好些。”

    卫凌风侧过身,面朝着灯笼,店主人看清了他的脸,蓦地觉得,不用换了吧,就凭他这张脸,哪怕送了一根树枝,也能讨得姑娘欢心。

    卫凌风应答一句:“我不送姑娘,送给……兄弟。”

    程雪落站在卫凌风的身侧,却不似卫凌风坦荡。他看中一支雕工精湛的银钗,拿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也没问过价格。

    店主见他如此犹豫,心道:这单生意做不成,于是熄灭灯笼,打算关门回家睡觉。

    程雪落放下一块碎银,带着发钗走了,店主连忙喊道:“公子,公子留步,你的钱给多了!”

    程雪落却说:“不用找了。”

    他和卫凌风并肩而行。少顷,他们挺拔颀长的背影都被漆黑的夜色消弭。

    程雪落的性格十分沉闷内敛。他可以从早到晚不讲一句话。卫凌风比他温和谦逊,但是两人也没什么好聊的,这一路走到药铺门口,只听到大雨落屋檐,车马滚地声。

    药铺老板是个壮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衫,袖口扎着两条绳子。他刚送走一批客人,见到卫凌风的气度翩翩远胜文人雅士,便觉得自己招来了大主顾,分外热情道:“客官抓药吗?”

    卫凌风递给他一张药方:“有劳了。”

    药铺老板扫了一眼,瞳仁也转了一圈,嘴上一个字都没讲,只是召来两位伙计,默默和他们一起抓药上称。

    卫凌风道:“药材收进包裹前,能否让我验一次货?”

    药铺老板笑着摇头:“客官,我们家是老字号,百年老店,童叟无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