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门里突然传出温晏的吼声。

    当儿和成蹊扑哧一下笑出来,饶是霍时修也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晏晏,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温晏委屈得要命,“不要,你笑话我。”

    “我没有,我怎么会?”

    “你就是笑话我,我不想见你了。”

    他的语气还像当初刚进太师府时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霍时修莫名觉得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即使他亲手将自己的父兄流放边疆,即使他一纸诏书就将大梁变了天,但只要温晏还在他身边,就一切都没有改变。

    “晏晏,腿好些了吗?”

    温晏不吭声,当儿一手拢着嘴,小声泄密:“好多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只是还迈不了步子。”

    “看来凌烟阁确实很适合休养,元丰真人走了吗?”

    “三个月前就走了。”当儿回答。

    “你下次来,”温晏蓦地开口,对霍时修说:“你下次来,给我带点唐记的咸口酥来,我想吃了。”

    “好,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成蹊刚想记下,就被当儿拉走了。

    温晏又说:“暂时还没有,我想到了告诉你,你就会帮我买吗?”

    “当然,我亲自去买。”

    “辅国大将军亲自帮我去买糕点,我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管我的身份如何,晏晏,在你这里,我只是你的哥哥,你的夫君,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

    “没关系。”

    “哥哥,前阵子你一定很难过。”

    “那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晏晏要好好安慰我。”

    温晏隔着门红了脸,小小地哦了一声,小到霍时修都没有听见,但他也不好意思再补上。

    新旧更替之际,霍时修实在是忙不开,等到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给温晏去送咸口酥,已经是一个月后。

    刚到唐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杂役聊道:“听说大将军要娶定文公的孙女!前几天定文公还带着孙女去将军府呢!想来也对,定文公是三朝元老,这么些年有口皆碑的,大将军要是和定文公家结了亲,今后势力就更加稳固了!”

    “大将军之前娶的是谁来着?”

    “晏平郡王,诚王一向势单力薄,晏平郡王也只有个郡王的名头,又是个残疾,大将军和他成亲统共不到半年就和离了,想来也没什么感情。”

    “是啊,定国公的孙女的确是好选择……”

    霍时修到达凌烟阁时,才发现阁里空无一人,床榻都是空的,唯有桌上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霍大将军,把你的事情都了结清了再来找我,我要是再听到一句闲言碎语,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我。

    第61章

    “你说,他会不会找不到这里?”

    温晏打量了四周,一家不算太大的医馆,从一个要举家搬去江南的老郎中手里买下,坐落在京城的北边,靠近元宁街,离唐记糕点铺只有二里路的距离。

    当儿正在打扫柜子,“怎么可能?他现在可不是霍四少爷了,是霍大将军,您瞧瞧这几个月他的雷霆手段,别说京城了,就是整个大梁,现在又有谁能逃过他的眼睛呢?”

    成蹊立马反驳:“你别这样说,少爷和太师可不一样。”

    “我没说他们一样啊,我只是觉得四少爷变了很多。”

    温晏低下头,摸了摸膝盖,含笑说:“人总是要变的,就算他真的变了,我也不怪他。”

    当儿想了想,“也是。”

    他忽然望向成蹊,“成蹊,你也会变吗?你的少爷说不定会封你个御前侍卫,你要不要当?”

    “不了,”成蹊摇头,老实回答:“不想当,我愿意帮少爷保护小王爷一辈子。”

    温晏朝他笑:“我可不要你们两个在我身边吵吵闹闹一辈子,等一切安定下来,我的医馆也顺利开张之后,我要帮当儿择一门亲事,成蹊,你觉得怎么样?”

    当儿有些紧张地背过身去,佯装着收拾柜子。

    成蹊反应了片刻,立马说不行,“当儿不会愿意的,当儿说他现在还不想……”

    说到最后自己都没信心了,声音越来越小,温晏差点笑出声来,转着轮椅出了门,把两个人留在屋里,自己到街上晒太阳去了。

    四月和煦的日光照在脸上,温晏感觉到身心舒畅。

    一转头就看见了霍时修。

    温晏怔住,傻傻地看着那个人看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尚未开口,眼圈就红了。

    霍时修在树下长身玉立,身穿藏青色的宽袖广身长袍,黑发由镶碧银冠束起,显得成熟英武又不怒自威,他缓缓走过来,弯起嘴角对温晏说:“开了医馆,晏晏以后要当小郎中了?”

    温晏点头。

    “真好,我替你高兴,”霍时修把咸口酥放到温晏腿上,蹲下来抬手摸了摸温晏的脸颊,“晏晏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自由的人生,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自由的人生……”温晏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语气也变得古怪,“你不准备和我成亲了?”

    “怎么可能?我做梦都想,我还不敢跟你提这件事,”霍时修会心一笑,阴沉了四个月的脸终于变晴,他说:“既然晏晏提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想得美,我说了,把你那些风流轶事都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不然我不会见你的,也不会再理睬你。”

    霍时修无奈:“我看都没看那位定文公孙女一眼。”

    温晏嘴撅得可以挂油壶,“你说了我就信?眼睛长在你脸上,你看没看人家,我怎么知道?”

    “晏晏——”霍时修刚要哄他,身后侍从靠近传话。

    侍从在霍时修耳边通报了事情经过,霍时修脸色一变,抬手让侍从先退下,继续笑着同温晏说话,“又有官员招供了,我得回去看看他的罪状。”

    “你这样会结仇的。”温晏有些担心。

    霍时修摸了摸温晏的脸,“没有办法,只能这样。”

    “哥哥,你保护好自己,我不阻拦你为了大梁鞠躬尽瘁,但我要你为了我,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

    “好。”

    霍时修倾身上去,在温晏唇上印了一个吻,熟悉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生出无尽的缱绻和不舍来,分开之际,霍时修轻声说:“晏晏,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可以准我进屋吗?”

    “看你表现。”

    霍时修笑了笑,“好。”

    他起了身,同温晏道别,转身时脸色陡然变得冷肃,侍从跟上来,“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皇上什么时候驾崩的?”

    “昨夜亥时三刻,正在宫殿的蒲团上彻夜修炼仙术,不知怎么的,忽然喊了一声心口疼,陈公公还没冲过来,就倒下闭了眼。”

    “现在宫外的情况呢?”

    “齐王殿下手下的一群老臣正率领几千兵马围住了宫门,正准备往东宫去。”

    “立即宣谢子明,让他领兵过来。”

    “是。”

    霍时修坐进马车,往东宫飞驰,一刻也耽误不得,谢子明的军队在半柱香后列阵于皇宫前,与齐王余孽成对峙之势。

    为首的老臣怒吼道:“霍时修,你蒙蔽得了百姓蒙蔽不了我们这些老臣,你身上流着霍家的血,你和你爹一样靠着那些荒谬的神鬼仙术迷惑皇上,欺上瞒下,颠倒纲纪,操纵皇嗣,大梁迟早会败在你的手里!”

    霍时修独自站在台阶上,睥睨着地上的那些人,不禁烦躁地蹙起眉头。

    他朝谢子明使了一个眼色,谢子明的军队便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将这群人团团围住,可到底有几千人,围杀并不容易,其中一个功夫敏捷的人突出重围,目标明确,直往东宫。

    霍时修连忙追了过去。

    皇宫离温晏的小医馆很远,所以当温晏听到了霍时修为护侧妃受了伤的消息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预感,可在听到的那一刻拿药的手还是忍不住一抖,正要说话,外面的门忽然被人敲响,当儿问是谁。

    外面的人不回答,当儿迟疑地走过去,拉开门闩。

    黑夜里露出谢子明的脸,还有他半扛半扶着的一个人。

    “受了伤还不肯医治,非要把事情全处理完,结果拖到现在,”谢子明边说边把霍时修往屋里拖,成蹊跑上来一同扶住了,放在温晏腿边的座椅上,谢子明笑得谄媚刻意,“温大夫,您看能不能帮帮忙?”

    霍时修半晕半醒,嘟囔了一句:“宣太医,给侧妃娘娘把脉,皇嗣要紧,不能有闪失。”

    谢子明搭腔道:“大将军,已经为侧妃娘娘把了三次脉了,皇嗣没事,有事的是你!”

    温晏闷不做声地拿过药箱,把里面的纱布和金创药都拿出来,又让当儿去煮一锅沸水,他移到霍时修身边,脸色很冷,毫不留情地解开了霍时修的腰带,又撩开霍时修的衣襟,看到被血浸透的里衣,刀伤不深,没有太大的危险,但因为止血不及时,还是给霍时修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耗。

    霍时修在疼痛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温晏含着泪的眸子。

    他抬手去摸,被温晏一巴掌拍开,“老实点。”

    谢子明笑得腹痛,先退下了。

    当儿递上热毛巾,温晏帮霍时修一点点地擦拭,眼眶里的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很快,他就帮霍时修涂好药重新裹了纱布。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冷冷地问:“霍时修,你犯了什么错?该受什么罚?”

    霍时修忍不住道:“情况太危急,他们冲着皇嗣——”

    话说一半,温晏的眼刀就飞过来。

    霍时修噤了声,低下头,“我犯了失信于晏晏的错,我让自己受了伤。”

    温晏抱着胳膊看了看他,然后幽幽地给出了惩罚:“罚你一个月不准碰我。”

    第62章

    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未出宫门。

    只是民间已经有了各种议论声,可霍时修迟迟不出面,百姓也不敢妄加猜测。

    “行了,你回去吧。”温晏背对着霍时修,在桌边翻看医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