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绘指尖绕着线,在尾端系了个结,压着布定着位置下了针,“有什么可别扭的。就像你名字一样,你犯事走了再找个人替你不是寻常的吗...”

    宋绘刻意停了停,瞳孔反出漂亮的浅金弧光,“都喊习惯了,没必要顾及着上个人换称呼...”她冷淡的目光落在春瓷面上,“是这个理吧?”

    春瓷背脊发凉,按住微微颤抖的左手,勉强笑着应下,“娘子说得有理。”

    宋绘敲打完春瓷,没心情继续和她讲话,说了几句和买进新人相关的鼓励话,便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春瓷听完,恭敬低着头,应下是。

    梅花立在宋绘身后,犹豫了一小会儿,“娘子,婢子真的改名吗?”

    “当然改。”宋绘拆了刚缝歪的线,“刚不是讲了吗?喊许多年,都习惯了。”

    天空响起春雷声,轻快明亮,春日的活泼尽显无余。

    在这一片欢跃中,数十道穿着蓑衣的身影翻山而来,向着平静安宁的彰安城杀下... ...

    第六十章 乌合之众。

    天空下着哗哗啦啦的春雨, 路上行人不多,五百来号人没惊动任何人便抵达了彰安郊外,他们高矮胖瘦不一,有的拿锤有的拿枪, 也有的揣着两三把大刀, 看上去怪模怪样。

    一黑脸大汉站在石头上眺远处看了片刻, 跳下, 走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侧, “庞统, 消息来源准确吧, 顾愈那厮的亲属果真在彰安?”

    被喊作庞统的男人抖了抖蓑衣上的水, 挑眉看他, “他亲眷打着他旗号在外敛财, 哪能有错,你如若不信, 到时候临街抓人,一问便知。”

    宋绘并不知宋府首当其冲遭了祸事, 她在听见撕破雨幕在耳边炸响的惨叫声时, 便意识到出了事儿。

    第一下喊声后,庄子内外安静了数息,接着,像是从猝不及防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了一般,四面响起震天的打杀声。

    也就片刻,耿平持剑从走廊跑来,语气急促,道:“是从绍南逃过来的叛军,他们人多, 我们的人应支撑不了太久,娘子请随我走。”

    宋绘安静的眨了几下眼,应好。

    刚换了名儿的夏陶牙齿打了几下颤,强咬住腮,伸手拿过立在一旁的伞,搀上宋绘,“雨天路滑,娘子小心些。”

    岁安温泉庄有三条出庄的路,耿平本带着宋绘往最近的东面偏门走,但从这侧杀来的人数众多,将出庄的路完全堵死,不得已,他只能带着宋绘折返。

    正门厮杀是最激烈的,耿平抱着侥幸,带着五人小队护着宋绘绕道往西门去。

    他们穿过树荫小道,和翻院墙抄近路的两个黑衣人碰了个正着,为首的男人目光清亮,炯炯而有神,他看见有人,抬手就想砍。

    在看见宋绘后,他凶狠的目光一收,刀尖指着宋绘,咧嘴笑,“我见过你。”他语气欢快,说着就往宋绘跟前走。

    耿平横举手中剑,警惕地盯住他,“庞统?”他虽用了问句,但语气确实肯定的。

    庞统脚步一顿,虚着眼看他,“你认识老子?”经耿平这一提醒,他才想起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

    庞统稍有些可惜的看着宋绘,“你是顾愈那狗贼的家眷啊,...长这么好看...死这么早也太可怜了。”

    “庞统!如今绍南已被朝廷夺回,你们被抓住是早晚的事,何必做困兽之斗,不如早些投降,争取个从轻发落。”

    “扯你/妈的犊子。”庞统扬着眉,冷冷笑道:“等老子重振旗鼓,必定带着安兴朝的众将士杀回来!...在这之前,先解决掉你们这些朝廷走狗!”

    耿平只来得及提醒宋绘一句小心,便被庞统强行拉进战局。

    他们本占着人数优势,但庞统边打边吆喝着叫人,很快他们就被成倍的人数困住。

    耿平等人是顾愈手下的精锐,能从绍南逃出来的人都是义军中的好 手,两边越打火气越打,本来不到十人的小战圈逐渐扩大,成了交战的中心。

    真刀真枪的厮杀和打架闹事到底不一样。血腥气、开膛破肚的惨状、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削弱着宋绘的精神,她面色发白,垂眸,安静的站在墙角。

    人数终究少了些,庞统砍了挡在宋绘面前的人,朝她逼近。

    夏陶被推挤到另外一面,边抹脸上的泪涕边喊人帮忙,耿平怎会不想帮忙,但三个人咬死了他,打定主意要将他留下。

    宋绘能闻到血腥气,抬眸,看见庞统的脸。

    她也遇到过许多危机情况,但没一回是今日这样...刀已架到了脖子上,...临近死亡的恐惧被想要活下来的勇气强压住。

    宋绘在庞统踌躇可惜的目光里,惨寡的弯了弯唇,轻轻道:“你好厉害啊...我就做不到。”

    宋绘的模样完全出乎他起初的预料,庞统举起来的手停住,面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甚至能脑补出一出逼良为娼的大戏。

    庞统挣扎了一小会儿,咬牙道:“看你没顾愈那老贼可恶的份儿上,我就让你死得漂漂亮亮,不会缺胳膊断腿...”

    宋绘似乎并不担心生死问题,她温柔仰慕的看着他,“我在想啊,要是当时坚决果断一些,我应就不会走到这步吧...”瓢泼的大雨将宋绘淋得狼狈,偶尔划过天际的雷光将宋绘眼底的艳羡照得明明白白。

    庞统迟疑了。

    他一面觉得宋绘是顾老贼的家眷,该杀了了事,一面又觉得权贵欺男霸女着实可恶。

    宋绘没和庞统接触过,刚一些话不过是从顾愈往日闲谈里往他这人身上套的,看庞统神情,她应该猜准了几分。

    宋绘眨了两下眼,喃喃着:“我本是小商户家的庶女,...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意外被顾大人撞见后...就变天,啦。”她装作轻快的笑了笑,“不过也不重要了,反正我快死了吧?”

    宋绘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给她的话增了几分说服力,庞统想了小半刻,收了刀,“我们这动静搞得大了些,官兵估计很快就来了,我们得撤了,你跟我走吧。”

    小锤子抡着心脏,咚咚咚咚。

    宋绘并不喜欢这样的选择...,因为她并不看好庞统,但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又根本没其他路可以挑。

    宋绘并没让庞统等太久,她愣过后,恰恰好的浮出欢喜的神色,应下好。

    庞统是撤走的路上顺道来报复一下顾老贼。

    他没有久留,一击便退,待彰安的城士兵防赶到庄子时,已没了叛军的身影。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退路,并没受着什么干扰,待 走远了些,一大队人分成了数个小队伍,乔装打扮成商队或是逃难团体,乌泱泱的往北面跑。

    既是有计划的,自不会算漏顾愈这个变数,但被调虎离山这法子整了两回,顾愈再好的脾气也是有限度的。

    顾愈傍晚时分赶回庄子,看见满脸愧色跪在庄内的耿平方沛一群人,揉了揉额角,语速不快不慢的,“往常我总讲,安兴朝,乌合之众,没什么威胁...现在看来,比起他们乱打一气,你们更是酒囊饭袋...”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原本随和的笑和阴沉的目光连合起来,丝丝缕缕的表达着愤怒,“温泉庄两面环山,易守难攻,为什么要领着宋绘往外跑?她不懂这些,你们也不懂?人往回给我收,给我钉死了,这样会撑不到人来!?”

    耿平已从混乱的状况中回过神,听着顾愈的训斥,他内疚难当。

    他握着剑柄的手用了用力,语气坚决道:“我们的人在柏樟林跟丢的,我现在就带着兄弟们去找,定将娘子找回。”

    顾愈目光无声在他面上落了落,大跨步往庄内走。

    走到处在高地势的阁楼上,顾愈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

    他咽下喉头漫上来的铁锈腥味,思索推测庞统可能会带着宋绘逃的方向。

    第六十一章 凶狠毒辣。

    庞统这些人好些部分是山匪响马的出身, 虽因战败逃了,但还是本性难改,跑的时候还拉着大箱小箱的金银珠宝。不过也幸好他们这点个贪婪的本性,宋绘不用挺着肚子走路。

    她坐在马车角落, 侧靠着厢壁, 被颠得难受, 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这么马不停蹄跑了三个时辰, 队伍钻进易隐蔽身形的丛林, 停下来扎营, 生火做饭。

    宋绘下了车, 脸色发白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按捺着胃里腾起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