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见到他这么稍稍“凌乱”的样子。

    以至于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身上那股稚气完完全全褪掉了。

    “姐姐,你要搬走了吗?”他开口问她,下巴处还有青白的短小胡茬。

    “嗯,你现在是去上班?”阮胭握着行李箱问他。

    闻益阳单手摘下眼镜,按了按晴明穴,“不是,是刚下班,前天去公司开会,项目太急了,在关键阶段,忙到现在。”

    阮胭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是她从那样苦的环境里亲自带出来的人。

    临江市里人才济济,闻益阳刚到的时候,几乎是处于一种一无所有的境地,学费是贷款的,一日三餐都是喝五毛一碗的白粥和咸菜,吃完饭后去免费的菜汤窗口打一份汤,就着汤里的一瓢蛋花就凑合过去了。

    那时候阮胭还不知道他那么苦,直到去他们学校食堂陪他吃饭时,她发现他居然不知道打肉菜的窗口在哪里……

    后来她就时常带些吃的过去,两个人也是在那段时间亲近起来的。

    虽然后来他们发生了那件让双方此生最难堪的事情,僵持里,她也没舍得删掉他的联系方式。

    她只是有些心疼,这个苍白的男生不知道要比常人多吃多少苦、费多少心力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怎么不回学校休息?”她问他。

    “因为你还在这……”说到这里,他可能是觉得不合适,改了下口,“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酒店,我就想能过来就过来看看,万一你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说完他看了看阮胭,又伸出手,想帮她们拎行李箱,“姐姐,我送你们去乘车吧,你手之前不是受伤了吗。”

    阮胭稍稍摇头:“不用了,益阳,你赶紧回去补觉休息吧。”

    闻益阳讪讪地收回手。

    然后从包里拿出两只蛋糕,试探着递出去,“姐姐还没吃早餐吧,给你买了戚风蛋糕,我让他们用鸡蛋白打发的,牛油也被植物油替换了。你可以吃的。”

    他没有问过她是否乳糖不耐。但他有眼睛,他会看,哪怕他们只亲近相处过短短一段时日,他也会偷偷记住她所有动过筷子的食物、目光停留过的场地,以及无意中说出的一些话。

    他都记得。

    并且独自记了两年。

    阮胭叹口气,把蛋糕收下,“谢谢。”

    她转身和方白拉着箱子往外走了。

    闻益阳仍站在酒店大厅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而后他掏出手机,漂亮白皙的指节在上面滑动,黑色冰冷的大理石上映照出一枚细小的红色光点。

    像是这太阳的某支光束。

    *

    太阳的光束打在车玻璃上。

    阮胭稍稍抬起手,遮了下眼睛,有点晃人。面前“东洲花园”四个大字却被阳光照得敞亮。

    也是在这抬手的瞬间,她没看到和他们车身擦肩而过的那辆黑色suv,车里那张棱角利落的脸,瞥见了阮胭,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摇上车窗。

    “沈总是被风吹到了吗?”

    “不是,你继续往前开。”是差点被她发现了。

    于是,两辆车,彻底的背道而驰、擦肩而过。

    阮胭拿起手机,微信界面只有邢清发的几条信息:“后天的首映典礼上,宋筠会来。”

    “今天有保安在酒店里查到了两桶掺了玻璃的油漆。”

    “小心。”

    第22章 不是替身【二更】

    临江的天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是光晕蔚然的天气, 到了夜里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融在寒气里。

    阮胭和方白在白天已经把屋子都收拾好了,奶油泡似的灯光落下来, 很安静。

    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投影仪里放着老电影,手机里忽地跳出一个好友请求。

    备注:“周子绝”。

    阮胭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过来:

    “阮小姐,很开心和你合作!你的试镜, 我们几个人都很满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过几天就可以签合同。”

    “好的,谢谢周导。”

    阮胭看着他的头像, 微微出了神。

    是一只白色水鸟。

    “其实我不是想养鸟,我是看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觉得,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种白色水鸟从海面上滑过后,心里满满都是它们留下的那种飒飒水声。”

    “哥哥, 我这个比喻好吗?”

    “如果你放进语文作文里,那么这次高考, 语文一定能过。”

    阮胭一直以为他或许似乎没听懂她背后的隐喻。

    直到她终于考上首医大,结束了她的第二次高考,她开始使用微信, 才发现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停在海面上的白色水鸟。

    “周导的头像挺好看的,是您自己拍的吗?”阮胭沉思了片刻, 给他发过去。

    “不是。是和朋友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 他拍的。”

    阮胭犹疑一瞬, 回他, “您的朋友拍得真好,不知道是哪个大摄影师,我能问一下他的姓名吗?”

    他还没回。

    奶油泡灯光啪的熄灭。

    好像是短路了。

    阮胭把手机放下。

    黑暗里,室内的寂静显得无比清晰。

    大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并且,离她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阮胭攥了攥被子。

    一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里的安保做得很到位,不会是什么歹人;一边在心里想着白天把菜刀放在了哪个位置……

    然而,那脚步声近到阮胭的门前,忽地停了。

    接着是一件盒子被放到地上的声音。

    最后,脚步声渐渐离开,是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啪——

    大门被关上。

    阮胭从被子里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走廊的灯没有短路,仍然亮着,她看到自己的门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木制盒子。

    她犹豫了下,把门打开,将盒子飞快地拎回来,然后啪地把门关上。

    她打开手电筒,将盒子打开,里面却放着一个白瓷盅,白瓷盅里,盛着一碗晃悠悠的小馄饨。

    皮儿薄薄的,鼓出来的肉馅儿也不多。汤上浮着清清淡淡的几只小虾米。

    她只是看这汤一眼,心绪就已经开始不平了。

    这是,是海鲜馄饨吧,这样的香味,她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的妈妈,在船上时,最常做给她的,船上没有猪肉,只有鱼肉、虾肉,妈妈就把它们绊成泥,包在里面……

    阮胭眨了眨眼睛,把快要从眼里滚出来的湿意挤回去。食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

    “你好呀,新来的邻居朋友,我和先生在经营一家私房菜馆,平时早出晚归,没来得及在你刚搬来的时候跟你见面,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些馄饨。希望你可以喜欢^^”

    阮胭把纸条收回,将白瓷盅盖上。馄饨虽好,但她没有吃一个陌生人赠送的食物的习惯。

    她把白天里在花店里买的一盆小栀子拿出来,将盆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端出去,敲开了对面邻居的门。

    “啊,你好呀?”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丈夫围着围裙,在打扫桌子。

    “你好,我是住在对面新搬来的住户,我叫阮胭。”

    “啊!我叫谢弯弯,那是我先生江标,我知道你,我刷到过你的微博哈哈哈,你真人好漂亮啊,宋筠和你长得真的好像啊……”说到这儿,谢弯弯的先生咳嗽了一声,她立刻噤住了声,“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阮胭笑了笑:“没关系。这是我今天在花店买的栀子,谢谢你的馄饨,我很喜欢。”

    她说的是宋筠像阮胭,不是阮胭像宋筠啊。

    “谢谢你,好香啊!”谢弯弯眉开眼笑地把花接进去。

    两个人寒暄了一下,互道晚安,阮胭就回了房。

    她拿起手机,周子绝回了她两条消息。

    “不好意思,不方便告知。”

    “下周一记得和经纪人一起来公司签合同,期待合作[加油][赞]!”

    阮胭把手机放下。

    在满屋的海鲜馄饨的香气里渐渐睡去。

    而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

    雨水砸在花叶上,留下小圆渍。

    谢弯弯伸手碰了下小栀子的叶子,问江标:“老公,你说劲哥能把人追得上吗?”

    “难说。”江标认认真真地擦着桌子,笑道,“反正帮人当个助攻,就白捡套房子,如果天天都有这种好事,那我希望沈劲那货天天都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