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林琅玉将“碰”的一声,酒盏重重的放在桌上。他不该那么冲动的,不该问都不问清楚,就听段子真和文曲星这两个不靠谱的下说,他应该好好问问贤枢才是……

    “贤枢如今在宫里,咱们又不能进宫去……”说着,林琅玉懊恼的咬了咬唇。

    这顿酒的后半场吃的人愁云密布,吃了酒又又丫头煮了醒酒茶来。

    几人喝茶的功夫,王夫人和薛姨妈就将宝玉和薛蟠支了过来,同段子真说了些客套话。想来是想同世子爷套套近乎。

    然则段子真最不喜这种事儿,吃了茶便告辞了。

    林琅玉为着贤枢的事心忧了一晚上,这一夜的大起大落让他有些头疼。该怎样才能见到贤枢呢?外臣无召不得入宫。

    贤枢可也夜里来翻他家墙,自己总不能夜探皇宫吧?估摸着还没摸到宫墙就得被人当做刺客乱箭射死!

    唉……

    想着,林琅玉看着树梢明净的银月叹了口气,月华洒在院内的池中,留一池的波光。

    没等林琅玉烦够这个晚上,宫里便派人来了荣国府,是圣上身边儿的内官、连翘的师父——黄心。

    一听圣上派了人来,整个荣国府除了姑娘们都出来迎接,黄心带着一众内官,道:“此次来是待陛下口谕,召林二少爷进宫。”

    闻言,众人皆惊。

    这半夜三更的陛下召一个臣子的儿子进宫……这可是前朝本朝都不曾有过的事!

    王夫人等人有些妒羡,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落在他家身上了?

    而林家人可不觉得这是好事儿,正所谓反常必有妖,圣上无缘无故的召琅玉进宫作甚?还是在这夜里……

    若是文曲,还可说是这孩子才华出众、文思敏捷,圣上想召他进宫探讨些书文,可琅玉这孩子才能一般,何故突然得了陛下青睐?

    贾敏伸手拉了拉自己夫君的衣袖,林如海会意,客气的问道:“敢问公公,圣上漏夜召犬子前去所谓何事?”

    黄心端着茶,笑道:“林大人放心,不是坏事儿。因王爷在宫里赌气不肯吃药,圣上想着将林二少爷召进宫劝劝,估摸着王爷还听些。”

    第五十一章

    交代完后, 林琅玉便跟着黄心等内官进了公。在临走前,贾母还叫人塞了几两银子给黄心,恳请道:“他是小孩子, 不懂宫里的规矩,还请公公多多照应。”

    银子黄心自是没收,虽说如今宁荣二府比不得从前的荣光, 但他家这位老太太可是正正经经的一品诰命之身, 在这京中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笑着答道:“老夫人放心,圣上、皇后、太后都疼二少爷疼得紧。”

    说罢, 便请林琅玉上了车,接着同荣国府一行人告了别, 嘱咐了句:“圣上吩咐, 这么晚了林二爷也就同王爷一块儿住宫里了,明儿再回来。”

    “臣等叩谢隆恩。”

    马车摇着车顶角上的灯笼朝着皇城驶去。

    待黄心接了林琅玉走后,众人打着哈欠陆续回自己屋子去了。

    王夫人和熙凤贾琏几人陪着贾母先回院子, 再各自回屋。

    路上, 只听婆子们一直议论:

    “啧啧!林家得了这个哥儿可真是有福气!在宫里过夜?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古今中外这可有过?”

    “陛下重视林二爷, 说白了就是重视林家!话说回来还是咱们姑奶奶嫁得好。”

    “哎!要我说还是他家得了这个哥儿的缘故。想林姑爷外放那么些年也没见圣上过问。自打他家得了这个哥儿后,圣上、太后的眼睛可都落在他家身上。这不, 才上京几年便位居三品!”

    “这话也没错!说来那孩子也是奇!生下来便带了块玉。”

    “带玉又有何用?咱们家又不是没有, 能比得上人家?”

    “各人造化罢………”

    前头王夫人、熙凤、贾母一行人听得真真切切。

    林琅玉得了这么大的恩宠, 王夫人本就妒羡, 又听婆子们这般嘴碎, 心里更像火烧似的!奈何老太太再次, 她不敢造次。

    只是贾母依旧听不过去了,她驻足斥王夫人道:“家里下人如今是无法无天了!当着主子的面议论主子也就罢了!如今越发胆大,连圣上都议论起来了, 你也不好好管教管教?!”

    王夫人低眉连连称是。

    熙凤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太别生气,都是这些妈妈们在这院子里呆到老,没见过世面。”

    贾母点了点头,由鸳鸯搀着继续往前走着。

    熙凤回身教训身后的婆子们:“还不快些歇着?明儿谁要是迟了,先挨二十板子!”

    一听熙凤这么说,婆子们面上撇嘴,脚上步子却也跟着快了起来。

    路上,贾母依旧想着那些婆子们的话,脸上依旧没好色:“孩子都是好孩子,却也要看是什么人生养!若是落到那些不会养的人手里,再好的孩子也是白费!白白的拖累了孩子!”

    王夫人听在耳中,面上依旧含着笑,仿佛贾母说在说着什么不相干的话,而她手中的帕子却是不着痕迹的捏得越发紧。

    拐过回廊,贾母松开王夫人的手道:“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老太太也早些休息。”

    “不劳你操心。”

    王夫人眼神暗了暗,见贾母走远了,也就由丫头搀着回屋去了。

    皇城:

    “哒哒哒……”

    宫道上一辆锦布小车晃着两个明瓦的灯笼在青砖上压过。

    林琅玉坐在车上,心跟着车一起晃。

    闹了这么些天,原是一场乌龙!

    但,自己给贤枢的分手信是写得真真的,按理说他二人也算是断了!如今这么一见又算什么?

    文曲星和段子真这两个不靠谱的,自己怎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想着,林琅玉将袖摆拽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林琅玉心头一跳。

    只听黄心在车外道:“林二爷,到了。”

    林琅玉下了车,黄心指着朱色大门上的匾额道:“阙阳宫,王爷出宫前住的地方,您幼时也曾来过。”

    林琅玉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勾了勾嘴角:“是的,我还记得。多谢公公跑这一趟。”

    黄心连连摆手:“是老奴要谢您!”

    接着他苦口婆心道:“还请您好好劝劝王爷,就算同圣上置气也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林琅玉点了点头,接着黄心叩响了宫门,门应声而开。

    连翘一见林琅玉,忙拉着他道:“爷!可把您盼来了!”

    说罢,不由分说得拉着林琅玉就朝宫里走,黄心在后斥道:“臭小子,你对林二爷客气点儿!”

    而连翘自是没听进去,黄心话还没说完呢,他就拉着林琅玉溜得没影儿了。

    黄心松了口气,对身边儿小太监道:“圣上交代的事儿算是办完了,回去吧!”

    “是。”

    林琅玉一路跟着连翘来到了阙阳宫正殿,虽说已至三更,但殿内依旧灯火辉煌,一群衣袂飘飘的宫女侯在外殿。

    映着金壁雕梁、锦屏罗帐在这三更时分,到像是聊斋中描绘的书生偶遇鬼怪的场景,林琅玉不由得觉得瘆得慌。

    他总有一种眼前宫宇会瞬间化作孤坟,而这群貌美的宫娥会跟着皮肉凋零化作厉鬼的感觉,让他不是很想踏进去。

    “连翘,这大半夜……点这么多灯作甚?”

    闻言,连翘邀功似的笑答道:“这是王爷为了您特意吩咐的!王爷说,您喜欢亮堂。”

    林琅玉:“哦……其实大可不必。”

    这时,只听内殿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听贤枢唤道:“咳……是琅玉来了吗?咳咳……”

    “是王爷!”连翘应声到。

    这几声咳嗽咳得林琅玉心都揪起来了,他也顾不得什么孤坟不孤坟的了,抬脚跨进殿内,快步绕过那张巨大的锦绣绘屏进到了内殿。

    有胆大的宫娥不住的盯着林琅玉瞧,见他进了内殿,笑着同连翘玩笑道:“公公,您这是上哪儿请了个神仙来?”

    连翘一边擦着额角的薄汗,一边笑道:“这便是林通判家的二公子,瞧见他脖子上那挂玉的项圈儿没?那原是太后给王爷的正妃准备的,谁知王爷在林二爷满月宴上便将其赠给了他。”

    另一个宫娥笑着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没托身成女孩儿!不然和咱们王爷也算是良缘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