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这么多废话,耽误您的时间了。”江晴看看墙上的钟,“我可以走了吗,董事长?”

    安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看看他,的确,现在江晴跟刚才的虚弱模样简直般若两人,只要一杯牛奶,几块饼干和糖块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真的没事了吗?你晚上不是还要打工?”记得上次夜里碰见他,是这么说的。

    “那里晚上提供一顿工作餐,所以我才不做饭了。”江晴站起身来,“其实一天一顿就可以了,比起非洲难民,不是好很多了吗?”

    他的笑容最后消失在门口,留给安华的却是充盈胸口的痛。

    **********

    今天,就是中秋节了。

    从三天前,安华就接到了几乎是所有亲戚的电话,说要全家来他家里过中秋,名义上是说他一个人呆在大房子里会寂寞,会想父亲,可是,这半年来的经历告诉他,他们看中的只是一个够大,够气派的房子,还有免费的吃喝,保姆的伺候,以及什么都不用管的悠闲,最后吃饱喝足,带够了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有阿姨不同,她好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想来就到阿姨这里来过中秋吧,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但是图个团圆罢了。

    他一律回绝了,对阿姨,真心地说声谢谢,但是不打扰了,对别的人,说是自己晚上有应酬,不能在家陪他们,姑姑立刻很大方地说不要紧不要紧,都不是外人,你不用招呼我们,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他没办法只好说已经给保姆放了假,家里没人了,然后趁机挂了电话。

    中秋节啊,一个人该怎么过呢?连家也不想回,保姆也真的放了假回家团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房子,哪有一点节日的气氛,说是会闹鬼还差不多。

    看着整个办公室里一片喜气洋洋,大家都在眼巴巴等着下班的样子,他的心,只是觉得很落寞,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的感觉。

    但是当他看见江晴的时候,这种感觉有了很明显的改变,升华成一种具体的愤怒。

    江晴是来给这一层送信的,大包小包的邮件堆在手推车上,他一边仔细地确定地址和收信人一边笑着向大家打招呼,那样看惯的柔和的笑容看在安华眼里却是格外刺目,他按铃对秘书说:“等一下叫总务科的人来一下,我有封信要发。”

    自然的,江晴就在外面,顺理成章地被叫了进来,还是那样态度恭敬,微微笑着:“有信要发吗,董事长?”

    看见他明朗的温柔的笑容,安华心里就开始不舒服,他不耐烦地用手敲着桌子:“信我还没写好。”

    “噢。”江晴仍旧笑着,“那我等一会儿再来拿。”

    说着他就要开门离开,被安华厉声喝止住:“慢着!还没到下班时间,忙什么!”

    江晴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安华也觉得自己有些理屈词穷,只好强自镇定地说:“这封信很重要,今天一定要发出去,但是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好,你们总务科留一个人,等我写完了,马上发出去。”

    “没问题,我留下来。”江晴笑得很自然,“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叫我来拿好了。”

    “你?晚上不是要打工吗?”安华还记得那一夜他是这么说的。

    “今天不用去了。”江晴看看桌上的日历,“今天中秋节,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在外面的。”

    是啊,中秋节,万家团圆的日子,只有自己一个人,要这么孤零零地度过……安华心里一阵烦躁,挥手说:“你可以下去了。”

    “是,董事长。”

    这本来就是一个借口,他今天根本没什么非要发出去不可的信,所以,等到了下班时间,秘书小姐们花枝招展地一拥而出的时候,他也拎起外衣,准备要走。

    脑子里逐圈想了一遍,竟是没有一个能去的地方,他叹了口气,把外套放下,呆呆地看着玻璃窗窗外面的天空。

    整层楼安静了下来,没了白天秘书小姐们清脆的声音和来往人群的脚步声,安华第一次感到这里是那么的大,那么的空旷。

    也许整栋楼里,除了保安,就剩下自己了吧,一个在中秋节,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钱,却没有地方可去的人……

    远远的,月亮升起来了,比平时还要明亮美丽的月亮,圆圆地挂在深蓝的夜空,在大城市的夜里,也只有在这个高度,才能看清楚吧,从地面上仰望,只能看见被霓虹染红的天空。

    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江洛,爸爸,和自己,围绕在桌子前,只是没有安晴,他还在学校,没有回来,爸爸一定要拉着自己喝酒,江洛怎么说也不听,大概是想故意和江洛对抗吧,他也没有拒绝,酒到杯干,直到最后酩酊大醉,到现在自己还记得爸爸醉倒后,江洛一脸无可奈何却又温柔的笑意,轻轻地扶着爸爸回到房间……

    仅仅是过了一年而已……已经是不可能再次出现的场面了,爸爸已经天人永隔,自己成为了扬风的董事长,江洛在不知什么地方过着日子,安晴……江晴啊……

    记得自己曾经要他下班后等,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安华下意识地打了总务科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有人来接了:“总务科,您是那位?”

    江晴的声音,连这个时候都好像是在笑着一样。

    安华低低地说了一声:“是我。”

    “董事长?您的信写好了吗?那我马上过来拿。”

    “等一下,”安华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不想面对江晴,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如果见到他,自己会不会,再次忘情地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再不松开?

    “董事长?”

    “你那里,看得见月亮吗?”

    江晴沉默了几秒钟:“看得见啊,很亮,很圆,今天是中秋嘛。”

    “是啊,今天是中秋。”安华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信,我只是……顺口说的。”

    “我明白。”江晴轻轻地说。

    “你明白?”安华不相信地问。

    “是的,我明白。”江晴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柔和的,像吹过耳边的微风。

    安华的心里陡然开朗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不同:“我也明白了。”

    他振作了一下精神:“你上来吧。”

    “是,”江晴轻轻地放下了话筒,安华贪恋地听着断线的声音,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才放下了话筒。

    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他亲自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江晴令人放松的笑脸出现在门口:“我来了,董事长。”

    “对不起。”安华诚恳地道歉,“骗你留下来。”

    江晴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