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华退后一步,看着他关上车门,开车离开,只能透过车窗,看见江晴的身影远去。

    心忽然象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连呼吸都暂时停止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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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江晴拎着简单的行李回到原先住的地方,一开门,惊讶地发现江洛居然在家,开着一盏小小的灯,正在收拾房间。

    “爸?你怎么回来了?”他把行李放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情,蹲到江洛身边,“到了休假时间了吗?不是说春节都不回来的?”

    江洛把叠好的衣服收进箱子里,淡然地说:“前些日子我旷工,所以被辞了。”

    “哦。”江晴勉强地一笑,“真巧,我今天也被辞了。”

    他垂着头坐到江洛旁边,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真丢脸。”

    “你上司来过。”江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儿子的侧脸,轻声地说。“他说,是你自己坚决要求的,他曾经挽留过你。”

    江晴摇摇头:“我没有办法再呆下去,他根本不知道,这次失败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本来以为……啊,对了爸,那个……楚先生回来了。”

    江洛的脸色丝毫没变,把箱子叠放好。

    “他没死。”

    “我知道。”江洛淡淡地说,“今天下午听卖报纸的老杨说了,晚报上还有报道呢,很轰动的,荒岛漂流,土著生活,历尽劫难归来,飞机上就他一个幸存者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样子没有错。”

    他站了起来:“知道你没吃饭,我还给你留了点面条,给你热热吧?”

    江晴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用,我走得一身是汗,就吃点冷的正好。”说着自己进了厨房,“爸你歇着吧,还收拾什么房间呢,能住人就行。”

    “马上就过年了,再不讲究,家里还是要干净一点比较好。”江洛看着儿子端着碗出来,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口一口地吃着凉透的面条,心里也很不好过,轻声说:“好不容易,债算是还完了,今年的春节可以轻松一下,我们好好吃一顿饺子吧。”

    江晴努力地把已经粘在一起的面条分开,闻言只是笑了笑:“爸,别弄那些了,春节还不是每年都有,您都累了一年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吃什么还不是一样,饱了就行。”

    “休息什么啊,闲着也是闲着。”江洛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子上,“慢点吃,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没事。”江晴忽然想起来什么,“爸,既然钱都还上了,那么,今年春节要不要去爷爷家拜个年?”

    江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看着儿子低头露出的小小发旋,刚想伸手去摸摸,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不再是小孩子了,黯然地把手收回来,叹了一口气;“不用了,我想,他们未必高兴我们上门。”

    “为什么?”江晴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没跟你说,实际上这钱不是向你爷爷借的,”江洛轻声说,“反正已经还完了,告诉你也无所谓,我借的是高利贷,本金是两万,但利息高,要还三万多。”

    “可是……可是……”江晴结巴着说:“那一天……不是说……下着这么大的雨,您还说是您跪下求爷爷他才借的……”

    江洛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他别过头去:“我是跪了,可就是跪上一天,他不借也是没办法,当时他就已经说过了,就算我横死街头,他都不会来收我的尸。”

    想起一年前父子两人站在街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的时候,江晴的心一个劲地沉下去,他低下头:“对不起,爸,是我不好,我不该光想着怎么去报复他,如果我安分地呆在贝斯图,我们以后就会过得好一点……我……”

    江洛反而笑了:“别自责了,要是你成功了,不是很好吗?只不过是输了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头再来就好,这一次,是连老天都帮着他们,没有办法。”

    江晴惊讶地看着他:“爸,你都知道了?”

    “嗯。”江洛点点头,“过去了就不要后悔,再想也没有用,吃完了早点睡吧,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过年的东西还什么都没有买呢。”

    江晴笑笑:“还要买什么东西,过年时候的价钱都高得离谱,爸,算了吧,随便买点吃的,反正……反正今年也就是我们父子俩过年不是吗?”

    江洛温和地笑笑:“你这孩子,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家里没有米,没有油,连煤都没了,菜叶子都不剩一根,就是不过年,我们也得吃东西啊。”

    “真是的,我都给忘了,都一个月没回过家了。”江晴失笑,“那么,明天我去街道拉煤,顺路买点米面回来。”

    “我去吧,看你也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样子,既然回了家,就好好睡上一觉。”江洛叹了口气,“起码,觉还是能让你睡的。”

    江晴还想问什么的样子,但是江洛显然不想再说了,他把碗放回厨房,回来关了灯,摸着黑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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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江晴起来呕了两次,他的动作尽量轻,可是还是把江洛给吵醒了,开了灯,看见儿子脸色苍白地俯在水池边上,痛苦地皱着眉头,急忙披衣起床:“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吃冷的吃出毛病来了。”

    “没事。”江晴尽力地呕出最后一点胃液,满不在乎地说,“可能是昨天走回来的时候扑了冷风,爸你躺着吧,吐出来就好了。”

    江洛看见他只穿着背心短裤,还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担心地把衣服给他披上:“起来也不穿衣服,受凉了怎么办,家里又没有生炉子。”

    “我真的没事,爸你快回去吧。”江晴的胃已经痉挛成一团,疼得冒出了冷汗,还是装出笑脸,“我年轻火气旺,不要紧的。”

    江洛到底不放心,给他倒了水瓶里剩下的一点热水喝了,江晴喝下去不到半小时就全吐了出来,挣扎着回到床上,用衣服卷起来压在胃部,稍微好了一点,但是过不多久,一阵阵的疼痛又象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紧牙关,不呻吟出声,冷汗浸湿了被子,沾在身上,很难受。

    折腾到了天亮,江洛早早地就起来了,轻轻地穿好衣服出门,江晴知道他去买东西了,想爬起来跟着出去,但浑身就象散了架一样,实在连坐都坐不起来,只好就这么躺着,幸亏胃痛已经渐渐地缓解了,不再那么难受。

    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接着是江洛说话的声音,他有些醒了,身上还是没有力气,而且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头象炸开一样地疼,嗓子也干得冒烟,偏偏身边没有水,挣扎了半天,自己也坐不起来。

    正在着急的时候,江洛进来了,江晴沙哑着嗓子说:“爸……我想喝水。”

    “我给你倒。”江洛端着水杯回来,看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伸手一摸他的额头,被那热度吓了一跳:“发烧了啊。”

    江晴欠起身子贪婪地喝着水,含糊地说:“没事,昨晚上着凉了,睡一觉就好,刚才是谁来了?”

    江洛心不在焉地说:“楼下邻居,想借我们家的阳台挂鞭炮,你好好睡觉,我给你买药去。”

    “不用!不用,我说了躺躺就好了。”江晴疲劳地躺回床上,昏昏沉沉地叨咕着,江洛越看越不对劲,急忙走了出去。

    江晴知道自己的病由何而起,安华为了那件事一直呆在公司,不眠不休,江晴花的时间心血比他还要多将近一倍,最后却还是输了,打击加上以前的劳累,身体再也承受不了了。

    他足足烧了两天,等到热度终于退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了。

    江洛守在他身边,细心地擦着他头上的汗,看见他的眼睛睁开,欣慰地叹口气:“好了,总算退烧了,你小时侯都没有烧得这么厉害过。”

    江晴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几乎都发不出声音来:“今天……几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