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睿阳看着地上的垫子,低沉地说,“我还是会感到痛……还是会……所以,你就让我哭吧,我只能在这个时候,痛快地大哭一场,然后,我就会好了……”

    他低低地又对自己说了一遍:“然后,我就会好了……”

    我就会忘了他……继续活下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正常地活下去,结婚生子……你也一样吧?夏君杰?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段回忆,也许你已经忘了我了……

    我也希望,你仅仅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回忆,而不再是我生命的全部……

    会好吗?

    会的吧?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等到我闭上眼睛,永远睡去的那一天,我总能把你忘记的……

    所以我,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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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的丧礼结束了,不管是多么浓的哀伤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总有被冲淡的一天。所有的人们都恢复了原来的生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日子总是要过的,不管一个人有多么痛苦,只要不死,总要挣扎着活下去。

    睿阳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第一次安稳地醒来,这几天的疲劳悲伤,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这一觉,他睡得像死了一样沉。

    熟悉的环境,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早已熟悉的老房子的味道,蓝色的窗帘拉着,外面的树枝上,一只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间或听见父亲在摆棋谱,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有起身,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悠闲,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母亲的脚步声。

    “快过来帮忙啊!就知道下棋下棋!”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啊?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一路走回来也不怕累着。”

    “正好看见有活鱼,买了几条,中午做出来,儿子醒了吗?”

    “没有,门关着,还在睡呢。”

    “让他睡吧,这几天,可是累得不轻。”

    母亲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如此熟悉,听了二十几年,却只在现在才发现是那么亲切,平时睿阳是很不喜欢下厨房的,钟仪也不喜欢,她说幸好她身上的来苏水味道重,不然就和母亲姑妈一样,是一股浸在油烟中,怎么也洗刷不掉的厨房味道。

    夏君杰未来的妻子,应该不会是个常下厨的女子,应该和他一样,是那种高高地站在社会顶端,过着优越生活的所谓新贵一族,他们新家的厨房,一定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油污的。

    他会幸福吗?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一定就比平民的生活要来的幸福呢?

    睿阳翻了个身,带点自嘲地笑了:终究,他和夏君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所谓爱情,也只不过是一场梦……

    门又开了,传来钟仪脆脆的声音:“姑妈,姑父!”

    “钟仪啊,快进来坐。”父亲拖着自己的那把竹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钟仪急忙笑着说:“姑父你坐,别招呼我了,我妈叫我把这些菜送过来。”

    “大嫂真是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亲热地迎上去,“这么客气,自己留着吃就好了……留下来吃饭吧,今天姑姑给你做鲜鱼汤,这几天可累坏了你。”

    “哇!鱼汤耶,姑姑是给睿阳做的吧?他起来了没?”

    “还睡着呢,来,跟姑姑进来坐啊。”

    睿阳一听就知道钟仪是来找自己的,他支起身体,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起来了。”

    “那你们姐弟俩聊聊吧,他也怪闷的,唉……”母亲叹了口气,“等会儿留下吃饭啊。”

    “好。”

    钟仪推开门走了进来,睿阳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还穿着睡衣,他略有些尴尬,指指椅子说:“坐吧,找我?”

    “嗯。”钟仪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上扎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坐下来刚要开口说话,母亲端着一盆枇杷进来,看见睿阳还坐在床上,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放下果盆走了出去。

    睿阳倒很奇怪,他已经做好准备硬着头皮被母亲数落一顿了,结果居然什么也没有!他诧异地看向钟仪,后者正挑起一个最大的枇杷在那里认真地剥皮。

    觉察到他疑惑的眼光,钟仪无辜地耸耸肩:“我不是故意说谎骗人的,但你这次回来,瞎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姑姑一个劲儿地问我,连我妈也跟在里头问,我只好说是因为你没请下丧假,但又想赶回来,所以自己辞了职,连女朋友也吹了……他们居然信了。”

    睿阳怔住了,心里百味杂陈,呆呆地看着钟仪。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钟仪嘀咕着说。

    “我知道……”睿阳嗫嚅着说,“谢谢你……”

    “傻子。”钟仪简单地表明了自己的羞涩,又拿起一个枇杷吃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假不好再请了,急诊室缺人手。”钟仪吐出核,含糊地说,“姑姑担心你的工作,前几天已经到处托人了……好像镇上的小学需要一个临时的语文老师,你先去试试吧。”

    房间里有一阵的沉默,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钟仪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又一个的枇杷上,认认真真地剥着皮送进嘴里,然后再把光滑的核小心地吐到盘子边上。

    慢慢的,睿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钟仪忽然停止了咀嚼,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睿阳疲倦地向她笑笑:“别想歪了,我还不会傻到重蹈覆辙,我只是想……把所有的事情做个了解,你明白吗?”

    他轻声地说:“我不会再为了他伤害自己,我保证……我只是想……还给他,把我的爱还给他……”

    这句话说得十分奇怪,但是钟仪似乎明白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决定了?”

    “决定了。”

    “到时候不要哭啊。”

    睿阳微笑了:“不会的,我所有的泪,都已经流完了……真的。”

    正如我所有的爱,都已经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