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章和吴彩一样是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所以当他获得一笔承诺的巨款的时候,很轻易地答应了并说服吴彩按着程松本说的去执行。

    孩子到城里的前两年,王吴两人除了不怎么在孩子身上用心以外也没做其他不妥的事,两年之后,两人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王城章,他想要自己的儿子,并且以此为借口向之前联系他的那个人,索要了一套房子,程松本就给了他一套房子。获得房子之后的王吴两人又坚持了两年,两年后他们要求上涨每月的汇款金额,一番斗争之后程松本又答应了。程松本早料到了这些人的欲望会不断增长,他能够答应也只是基于一种希望补偿吴未和那个孩子的心理。王吴两人尝到了甜头后,便偷偷怀上了孩子,但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之后王城章再也联系不到给他汇款的人,他们每月只能拿到固定的两千元钱,至于什么时候不再汇款,合同上没有写明,由于他们怀了孩子就已经算是毁约了,所以汇款可能随时停止。

    程松本步步谨慎,他怕稍有疏漏就会暴露孩子的踪迹,所以他没办法像之前承诺给季家人的一样事无巨细地监控孩子的成长,在他眼里,只要孩子是健康的,就是安全的,只要孩子安全,那就是成功的。他没那么多闲心和能力去关注那个孩子在王城章和吴彩那里会过得怎么样,他只是能尽力满足王吴两人的金钱需求,他认为只要那两人过得好,孩子的物质条件不会太差。其实就像程松本想的那样,孩子没缺过吃,没缺过穿,只是情感上没得到丰富。这一点在程松本见到了考上大学之后的那个孩子,那个大名叫做季业的人时,才慢慢了解到。

    让程松本持续谨慎地原因还有一条:承槐本太长寿了。承槐本九十岁依然精神矍铄,仿佛活到二百岁都没有问题,很多早先跟随他的老奴都死了,但是老奴的子孙后代无穷尽。承槐本在翻身之后的几十年里还扩大了自己信徒的规模,他就像是个老古董,一个活神仙,那颗聪明的脑袋转了快一百年还没有衰竭,就像是神特赐的一样。

    程松本还发现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个以传承祭祀文化,重树民间信仰为宗旨的团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变味,形成了一个有严密分工的组织,组织里等级严明,通过努力人人都能够晋升成为人上之人,最上上者就是他的亲爷爷,承槐本。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在社会上拥有工作和身份,但同时他们又有组织里的工作和身份,这就像是个真人游戏,这个组织对社会的危害就在于游戏玩家为了晋升变得十分狂热,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甚至不惧生死。

    对于信徒们来说,承槐本的长寿是一件极为振奋人心的事,但是对于程松本来说,那简直是他每日的噩梦。

    承槐本九十五岁的时候,程松本已经四十七了,他辞掉了所有的任职赋闲在家,或者到处闲游,原因是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些人每日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通过通讯手段对他进行不间断地骚扰,还有邮寄恐吓信件。他早已经意识到那些年轻的把承槐本当做神进行侍奉的年轻人和那些未死掉的旧时代的奴变得十分疯狂,这群激进的分子互相联合,企图从破坏现代秩序开始,找寻存在感,同时在组织邀功求赏,获得晋升资格。

    程松本报警之后,警方通过抽丝剥茧会抓走一波犯罪嫌疑人,然后不久,程松本就会再次被盯上,警方继续抓捕,仿佛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无穷的轮回,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程松本经历了几次生死劫难,都是这些激进分子在暗中实施的,这些事情他不愿和警方之外的人过多讲述,因为重复并不能让他减轻痛苦。他知道这些人想要杀掉他的原因,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恶魔存在。

    紧张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身体把状况反馈给了大脑,大脑就释放了能让他轻松的因子,让他释然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生来就要和承家作对,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那么大的能耐,他曾经选择脱离承家,选择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但这实现起来根本就不像做梦一样那么容易。

    如果时间倒退,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反抗,会叛逆,虽然它不能拥有家族荣誉感和归属感,但他有机会在年过半百的时候自由地和他想接触的人产生联系,而不是被禁锢在方圆之地,忍受至高无上的孤独。

    程松本想明白这些后,就不再怕被跟踪或者监控了,他躲不掉的就顺其自然,而他决定顺其自然了之后,真的躲掉了很多事。他到处跑跑游游,遍观山水草木,然后代入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些万木有灵的观念,突然又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他还去找了许久不见吴未,那时吴未虽然还没有到七十岁,但因为前些年患了病,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很差。他们又像三十年前一样沿着小路走到了山上,这时的两人都不再意气风发,他们都经历了几十年的琐碎,步伐都像他们的气质一样变得沉重。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灵吧?”

    “有,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可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懂,现在还想见,可真难啊,做梦也梦不到。”

    “你当年就知道有神灵了吧,怎么也不说清楚,我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当年我也不明白啊,以为是做梦,我不明白为啥我命这么好,还能看见神灵。”

    “命好神灵也没给你什么好运,祭祀啊崇拜啊,我现在还是觉得,都多此一举。”

    “不多不多,神灵也怕我们忘了他们,这样做,他们就不会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畏》卷结束语:

    《无畏》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这一卷写了大概一百年的故事,之所以只有不到五万字,很大的原因是姥爷吴未的所有事迹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得来的,比如程松本、荆池、陈如妤等人的转述。因为人们在转述时更注重情节和逻辑,而季业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这个故事很难加入过多的细节描写。

    可以这样说,几人的故事串联成了吴未(《无畏》)的故事,正因为这个故事是用别人的眼睛来发现吴未,所以在读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吴未是个绝对的主角,但他在故事中的存在感又似乎很弱。

    接下来是《新生》卷,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笔者会继续努力。

    最后感谢:吴未、吴父等人、老衅司(故事中未出现姓名)、承槐本、承枫本、承松本、奴们、乡民们、荆池、山灵们、陈如姝、陈如妤、陈父陈母、白明德、白应济、白应修、白应知、白行、季原(季业父,故事中未出现姓名)、季原妻、季原父母及丈母娘、接生婆、季业、第一章 的前辈们、季家的狗狗、可怜的牛牛等

    ——笔者何言叶2020年3月11日

    第51章 照片

    【闻醉中百年沉浮知往事重获新生】

    那天,程老板喝了不少酒,能看出他极力想保持清醒,想把他愿意讲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听,他和我讲他的家族,讲他的创业,讲我姥爷吴未的故事,但因为醉酒后无法抑制悲哀和伤痛,他像呕吐一样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无处倾诉的事情都和我讲了出来,动情处还忍不住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看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程老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有可能是酒精作用,我无比能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他的寂寞。他撑着自己的躯体走过了半辈子的路,一路上的风雨夺走了年少时的热火与初出茅庐时的稚嫩,为他换上了一副隔绝人世的透明外壳,那外壳只允许他观望世界,而不许世人窥探。他与家族为敌,到头来也落了个一场空虚,他被时代改造成了一个孤寂的人,也许平时的他,自己都没有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当他趁着酒意把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他的认识,他的珍视都一股脑倾泻给我时,我看到了,那个壳子里的中年人,那个眉宇间还尚有些年轻时英气的人,也会如此寂寞。

    除了他,我还看到了好多人,那些被程老板的故事串联起来的人,或者,不如说是被姥爷的一生串联起来人,当然,也包括我。我看到这些鲜活的人都一个个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们是那样丰满,又是那样孤独,可这些人之间又存在着一种莫名的联系,这种似乎不需要刻意维持就一直存在的东西,让他们紧紧连接着,一秒一分一刻都不曾分开过。

    神灵和人类之间也有这种联系,也许就像姥爷说的那样,祭祀,又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呢?

    我回想起荆池快要消失时和我说的那些话,才意识到,才意识到意识到他有多么孤独,而我,从来没曾把这个词代入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过。我听完程老板的讲述之后才完整地理解了荆池,理解了他之前的坚持和行为,才明白他气力丧尽时和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回忆,包含了多少的苦涩。他这么多年来像追寻太阳一样,让无形的联系牵引着他走向一片虚无,他这辈子也许都没明白自己到底被什么控制了,如果用人类的意识去思考的话,我想,他大概是被感情困住了,是追求太阳的感情,是想要靠近那个特别的人类,我的姥爷吴未的感情。

    我从没听姥爷提起过荆池的名字,也没听姥爷说过他自己的故事,但以前每年放假回乡下,都能看到他每天勤劳地上山下山,他是相信神灵的,他会怕神灵寂寞,我不知道姥爷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和那些山上的花花草草说话,但我坚信,他一定不会忘了让他在孤独的灵野里不那么寂寞的神灵们,至少我一定不会忘掉。

    我以前总觉得姥爷话少,而且自打我记事起,姥爷从没和我过唠家长里短,他说话一直谨慎,惜字如金。知道了姥爷是个文盲后,就更怀念他之前和我说过的“岁寒,然后凋矣”,他多想把好的说给我听,多想让我有文化啊。他也一定想把最好的都给予他亲近的那些人,他的女儿吴彩、他的老婆陈如妤、永远挂念他的荆池、无条件信任他的承家小少爷还有,被他像呵护信念与梦一样呵护的我。

    我从他人的描述中发现、并且越来越觉得姥爷像个太阳,不然为什么在荆池、陈如妤、程老板的眼中,他一直发着光,就像一直为他们提供能量一样。现在,姥爷又要给我能量了,或者说,姥爷要继续给我能量了。

    那颗圆石头还挂在我的胸口,我曾经假装对它不屑一顾过,但姥爷那种默默无声的关怀使我无论如何都对它保持敬畏,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故事,知道了我的故事,便觉得它变得更沉重,这种沉重不是负担,而是铺在我脚下的实实在在的路,一条无数人走过的路。而我正走在这条路上,正用人生延续着这条漫长的路。

    姥爷的名字叫做吴未,我猜,不得不抛弃他的父亲、他的家人,是想叫他无畏吧,无畏人生路上的一切,无畏寂寞。因为,他们爱一直都在。

    其实那天程老板讲到我真正身世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那一段的叙述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我还怀疑是他喝多了酒才幻想出了那些场景,编造了那些话,但地窖与火光又让我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如若不是我那时很清醒,听了他嘴里连篇荒唐言的我大概会像他描述的我的父亲一般朝他的脸上用力挥出一拳,他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拐卖团伙头目的形象,尽管他一再强调了自己并无恶意,但破坏了原本完好的家庭的确属实。我甚至还动了要报警的念头,把程老板关进大牢,不,这也不能解气。

    一开始的愤懑随着酒精在体内的分解慢慢变淡,当我认真思考了程老板所讲述的连贯性与真实性之后,一种莫大的充实感将我浸透。对,是有家的感觉,是终于饱满了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存在了,完完全全真实了,我看着自己的皮肤和显出的经脉,仿佛能看到它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是新生了。

    程老板不仅给我带来了故事和充实感,他离开前还给我带来了一个足够改变我人生的消息,他说,我的父亲还活着。

    他给我一个信封,要我去找我的亲生父亲。

    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死了。

    程老板离开那天我正常工作上下班,在公司表现得比较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晚上回自己公寓的时候才打开了信封。打开信封前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因为没考虑到里边的东西能对我有如何的触动。

    我首先看到了信纸,信纸上的文字是程老板手写的,我看着不那么重要,就翻找信封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紧接着便摸到一张照片,照片隐隐约约透出一些彩色的光,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把照片拈了出来,当第一眼瞟到是一张结婚照的时候,我的心突然猛缩了一下,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的左手赶紧握住了那只拿着照片软掉的右手,让照片就那样躺在手心里。手心里是两张熟悉的笑容,这两张笑脸仿佛冲破了眼球直达大脑,两个立体的影像就那么呈现在了脑子里,我从未见过他们,但那种温暖又亲切的感觉,无比真实。

    发抖,发抖,从头皮开始发抖,眼泪啪塔啪塔掉在衣服上,落在地上,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再看看男人,再看看女人,我看他们的五官,就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看到了他们的动态,我在男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可我找不出我与照片上的女人有任何相似,因为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美了,她是那样无暇,比花还要漂亮,比星星月亮都要纯净,她那双把所有美好的词汇叠加起来都不足以赞美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可我的眼睛已经被不断涌出的泪水弄得模糊。

    为了看清她,我挤着眼,擦着泪,啜泣着,然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音,还小心翼翼护着不让泪水弄脏了那张薄纸,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就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心跳,还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原来我季业,也有父亲母亲,原来,我也有根,我真的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落脚在了这块大地上,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万事万物的存在,我还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父母”、“爸妈”这两个词汇与我有多亲密,这两个词语就像是突然有了温度,和我的体温一样,放在我身上一点也不怪异,一点也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