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儿真懂事…”

    崇王妃冲她一笑,转身就走,水眉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却没有人问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底是命如草芥,人微言轻,水眉眼角有泪痕,她能喊她们停下来吗?不能,丫鬟小厮吐沫星子能淹死自己,那些王妃郡主能恨死自己,她不过想拿回王府应该有的,也要被人克扣几分。

    忽然,前头传来一声尖叫,汝南王妃整个人咚的一声撞到了歪脖子树上,她姿势极为怪异,头倏然间往树上撞去,随后整个身子奇异的扭过去,脖子拉长了一大截。痛苦的挣扎着,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

    “救命…”她吓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才有人发现,一支箭穿透她高耸的留仙髻,笔直的钉在了树上,入木三分。

    这手法…

    就很荣凤卿…

    水眉下意识的抬眼仰望上面,只看见荣凤卿不知何事出现在了大门檐上,居高临下的擦拭着手中弓箭,白发苍茫与月色齐辉,青衣袅落与夜色同归。

    如果能忽略掉他苍白侧脸上,从枕头上映出来的大红牡丹睡痕,还有嘴角可疑水渍,就更好了。

    “疯子!”

    汝南王妃那边彻底怕了,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要去死了,下人们七手八脚都不能把箭取出来,一拿就牵动头发,疼的汝南王妃就差哭爹喊娘了。

    顾廷沉着脸走到汝南王妃身边,二话不说握住箭羽处就使劲□□,汝南王妃疼的眼泪儿直打转,龇牙咧嘴的好不可怜。

    “儿啊你轻些…”

    顾廷置若罔闻,只是猛的一下,把整个箭□□。硬生生扯断多少青丝,一下子散在空气里,汝南王妃哀嚎一声,瘫软在地上,头皮痛的无以复加。

    “镇西王什么意思?”

    他一步步逼近镇西王,在门下和他对视,荣凤卿听见有人唤他,屈尊降贵的微微抬头,淡漠道:

    “吵到本王睡觉了,留你一条命就是好的。”

    顾廷冷笑一声,甩袖要走,两个王妃和郡主那边,搀扶着就要上车跑了,再也不敢看荣凤卿一眼。

    笑话,他一个蒙眼睛的人,连发髻都能钉住,谁知道下一秒那个箭往哪里射?

    丫鬟小厮们也都纷纷鸟兽散。

    荣凤卿漫不经心的轻轻一拉弓弦,对着汝南王妃那儿虚射一下,嫌顶上硌得慌换了个坐姿,朝着他们离去方向开口:

    “让你们走了吗?”

    他拨弄弓弦,轻微的颤音叫所有人再不敢迈步。

    “王爷…这得饶人处且饶人。”

    崇王妃满脸堆笑的回头看她。

    荣凤卿淡漠的摸上腰间悬挂的箭筒,摸出一只金羽箭来:

    “别扯有的没的,既然吵醒了本王,本王醒着,你们今夜一个人都别想睡,本王陪你们到底。”

    水眉脸上一喜,鼻子一酸,有一种被人撑腰了的幸福感。

    “傻奴对账,他们胆敢短了一厘少了一粒,看谁还能请本王下来。”他睥睨她一眼。

    水眉望着那人,眼眶泪光愈亮,她眉开眼笑道:“遵命!王爷!”

    她什么都不怕了,只管去要回属于她们的东西,后面有他在。

    她扫视一圈众人,眸光坚定:“陈公公,劳烦掌灯看货,我要一件一件清!”

    不把所有欠她们的东西悉数要回,她就不叫水眉!

    第26章 黄历廿九 宜 赖床不起忘记自己……

    汝南王妃已经瘫软在地犹如死人, 也许她是不想醒来,崇王妃那边乱成了热锅蚂蚁,没一分都是煎熬, 水眉不管他们如何, 自顾自的叫丫鬟开箱一一清账。

    她今日早就计算好了,这些年皇上总共赐下的东西, 真金白银多少两, 绫罗绸缎什么款式的多少匹, 玉器金玩样式种类, 廪粮粟米多少石, 还有时令果蔬珍馐,她都和陈双泉折合市价变成了银子, 登记在册好了。

    这是累人的活, 可水眉乐此不疲, 天微微亮, 水眉才擦把汗, 大致的清点完毕了。

    果然, 就没有完全对的上的。

    上好的真丝绣品和宫廷织锦都已不在了, 只要次的绫罗绸缎绢布充数, 匹数也只对上一半。皇上累计赐了黄金五百两, 白银五千两,银票加起来也只有千两左右,更不用说别的了。

    水眉算是明白了,这是把给镇西王府的好东西用完了,再把残次的送回来就是咯。

    她板着脸记录完了,一丝不苟的报王爷听。

    她说的口干舌燥,荣凤卿那厮毫无动静, 水眉疑惑的抬头一看,那人侧着身子,单手支颐,竟然是已经睡着了。

    水眉:“……”

    她是不指望荣凤卿能做什么了,她直接简单粗暴的把差的东西划出来,按照市价折算成银两。

    七千五百五十三两。

    她微笑着一边打算盘,一边把这个数字报给两位王妃听,声音欢快轻柔:

    “这样,得绕人处且饶人,给您抹去个零头,就算七千五百五十两得了,五福临门多吉利…”

    “你这是抢钱!”汝南王妃已然悠悠转醒,又恨不得昏过去,红着眼瞪她。

    水眉懒得与她们纠纷,只淡淡提醒一句:“天微亮了,现在估摸还有一个时辰王爷就要入宫了,无需我说什么,大家自己掂量吧。”

    说着,她瑟缩着打一个喷嚏,抬眼笑盈盈看荣凤卿:“王爷,寒气怪森的,咱们回屋里歇息会吧…”

    荣凤卿被惊醒,迷迷糊糊的揉下眼睛看她,反应过来后嗤笑一声,翻身进去了,在寒风里也打了个寒颤,水眉赶紧随手拿过箱子里一件裘衣给他披上。

    荣凤卿面色不耐,水眉哄着他仿佛哄不愿意穿厚衣服的孩子,好歹是给他披上了。

    在外人眼里,这两人不啻打情骂俏。两个王妃和郡主眼神完全变了,咬牙暗恨她。

    顾廷眼神瞬间一变,几欲把她生吞活啖一般,他抚摸上脖间刀疤,露出一个狠毒笑容。

    他说自己为什么一见荣凤卿就脖子疼呢…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的话,所有都能解释,那他是不是可以先下手为强,杀了荣凤卿,然后把水眉捉了囚禁屋里,叫她做自己一辈子禁脔?

    上辈子他杀了自己,这辈子怎么样,谁也说不定了。

    各有各的心思,顾廷冷笑一声,飞身上马,驾马而去,过了两刻钟时间就回来了,他怀里攥着一个小包,缓缓上了台阶,打开给水眉看。

    是地契房契银票。

    “王府余钱不多,这些你拿着,看能抵多少?”他低声道。

    汝南王妃那边看大势已去,连地契房契都不得不拿出去赔给人家,咬牙切齿的骂着水眉,然后哭成一片。

    银票有五千银,水眉看着地契,一共十份,是王府积攒多年的土地,还有小庄园可供耕读度假,房契一共五份,应是王府别苑花园。

    她随意扫一眼房契上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落梅苑!

    前世顾廷囚了她八年的地方!

    她所有表情都落入顾廷眼里,顾廷不知不觉靠近了她,目光如蛇,冰冷潮湿蜿蜒而上,觊觎着她的心脏。

    “你看这些够吗?”

    水眉四肢冰凉,被顾廷看上是她一辈子悲剧的开端。

    她只是说一句想出门去,就被他用铁链儿栓在床上,整整一天不许下床,她近乎虚脱。他总是喜欢叫她穿着戏服带着凤冠,然后肆意玷污她,他喜欢那种践踏掌控的感觉。

    和他在一起,她不是疯,就只能死。

    “够了!”水眉佯装镇定,强颜欢笑一瞬,拐进王府大门。

    一进门她膝盖一软,就瘫软在地。

    顾廷总是能唤醒她最可怕的梦魇。

    朦胧里她抬起泪眼,天已经微微亮了。

    水眉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已经熬过了长夜。

    马上就要天亮了,马上就能看见太阳了…

    顾廷的试探让她心慌意乱。

    难道说,顾廷也已经重生?

    水眉压抑着慌张的心跳,捂住脸蹲在墙角,哭出声来。

    “谁欺负你了吗?哭什么?”忽然有人在宫殿门口,低沉着声音朝她看。

    水眉抬眼,那人一直保持着站立姿势立在廊下。仿佛从未离开,在等待着人一般。

    *

    汝南王妃一行人,终于是灰头土脸回去了,整个王府差点没搬空,今儿廿九进宫,明儿又是入朝拜官年又是要祭祖过除夕的,花销更大,汝南王妃甚至要凑银子来应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