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浮金是真的怒了,他一把按住荣凤卿伤处,点穴阻止他的动作,夺回了桨,高声吼道:

    “别闹了,镇西王,你格局还没一个弱女子大!你的命是她换来给天下的!不要让她瞧不起你!”

    林浮金伸手指向了空中那轮明月,恨声开口:“你看见了吗!那轮明月才是你的归宿,你现在发怒有什么用!你斗得过苏胥吗?斗得过狼庭吗?”

    是啊,他现在拿什么斗?

    天渐渐亮了,荣凤卿嘴角的血已经干涸,他一动不动犹如塑像,紫眸一动不动望着天边月,月华在白发间流转,无限凄凉。天边乌云诡谲变换,她的容颜也仿佛淡在云间江山里。

    “我知道了。”

    他终于是挺直了脊梁,低下了头。

    轻声问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林浮金取出腰间长笛,长笛一声,天地肃哀,月隐长河,日揽天来。

    末了,他缓缓开口:

    “她说,愿你归来之时,金戈铁马,照破山河万朵。”

    第44章 司公(二更) 二狗升官前途无量……

    水眉目送着荣凤卿离开后, 彻底昏迷过去了。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才缓缓醒来,闻见一股刺鼻血腥味道。身上衣裳完好, 盖着锦绣被子, 淡紫罗帐外焚着袅袅檀香,遮住了许多冬凉。

    “陈公公, 人醒了。”

    “带路。”

    少年沙哑尖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悲喜, 仿佛成了上位者, 情绪都隐藏了起来。

    慎刑司前地面一片潮湿, 日日如此, 每日为了洗刷血迹,把台阶几乎盘出包浆来了。陈双泉冷着脸踏进宫来。他负手而立, 手里一根皮鞭子, 犹在滴血。

    “司公吉祥!”

    路过的小太监和笔吏纷纷行礼, 头也不敢抬。他傲视前方, 一路走到处幽闭门前, 推门而入, 拨开珠帘。

    对上水眉睡意朦胧的大眼睛。

    两个人对峙半晌, 水眉试探的开口:

    “二狗?”

    陈双泉面色一僵。

    妈的, 好好的漂亮姑娘, 为什么要长了张嘴巴。

    “我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水眉挣扎着起来,被陈双泉冷着脸推回去了。

    “慎刑司,我的地盘。”

    “哎?”

    水眉愣住了,她怎么会到慎刑司来?这里不是宫中处罚下人的阴毒之处吗?

    “昨夜左相大人为了找你们惊动了半个京城,现在被关在养心殿中面壁思过呢,皇上直接把你下到慎刑司中来了,可巧我升了位, 你撞见我。”

    陈双泉一笑,凑近水眉的脸恶狠狠道:

    “要不是撞见我,你还有命活到现在?”

    水眉心里咯噔一下,是了,顾廷越是要保她,苏胥越是不会放过她,他不会让荣凤卿的人,乱了他左膀右臂的缜密心思。

    “我的腿…嘶…”

    水眉习惯性一动,抱着膝盖眼泪差点迸出来。

    “活该你骚断腿。”

    陈公公哼一声,丢了皮鞭在地上,水眉看见那皮鞭上的血,有些诧异。

    “柔太妃的血,昨个儿摄政王翻她牌子,她拒绝了还把摄政王骂了个狗血喷头。”陈双泉叹口气,语气怜悯:

    “现在你看见的血,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遗留物了。”

    水眉愣住了。

    才几日,摄政王就已经暴露本性了?

    “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莫怕,我给了她个痛快死法。”

    陈双泉以为她受到惊吓,安慰她道。

    水眉摇摇头,低声道:“摄政王…如此行事乖舛,你还跟着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什么好担忧的?”

    “那是还没轮到你,陈双泉。今天是柔妃,明天是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呢?”

    陈双泉也微微一愣,随即冷笑道:“那又如何,至少今日,我得了泼天富贵,权力无双。”

    他端过案上早准备好的粥,挖了一勺子喂她:

    “咱都是小人物,改变不了大的格局,倒不如像帆船顺潮为势,像风筝借风而行,在这人间,掌过生死权印,摸过千金万银,轰轰烈烈一回。死也死的甘心,水眉。”

    他好不容易用尽一肚子墨水,憋出来些话语。

    “顺着潮落入海浪,是身不由己自取灭亡,风筝早晚会因风断了线,漂泊而去。有的事情,总是不能顺着来的。”水眉皱眉喝了一口。

    “闭嘴!”

    陈双泉被她说的恼羞成怒,水眉只能闭嘴,抱着碗喝完了,一滴不剩。

    忽然有尿意袭来,水眉看看自己的腿,已经被人细心包扎好了,她揉揉腿试试看,走路时候腿还是疼的钻心。

    “喊个人来扶我可以吗?”

    水眉有些不好意思,陈双泉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从床底一脚踢出个尿壶了,随口道:

    “去茅厕做什么?你这个伤磨蹭的半天裤子都脱不下来,占着茅坑不拉屎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再说不小心腿崴了还一屁股落坑里面…”

    水眉:……

    妈的,好好的漂亮小伙,为什么要长了张嘴巴。

    把陈双泉赶走后,水眉红着脸羞答答的弄完,喊陈双泉进来去倒尿壶,陈双泉撇撇嘴喊了别人,一脸高傲,没过多久有人喊他出去一趟,再回来时候他面色凝重。

    接到口谕,摄政王要见水眉。

    *

    养心殿中

    苏胥已然是入住了紫禁城,他几乎全盘接受了顺帝的一切,后妃半天戴着孝,晚上就一个个脱去孝伯绫,打扮的花枝招展等着他翻牌宠幸。

    一切如常,不过换了个人坐江山罢了。

    水眉紧张的走着,陈双泉在旁边搀扶着她胳膊,一边嫌弃她又重又笨。

    “司公,止步吧。”

    到了门口,黄门小监拦下他,恭恭敬敬的开口。

    “送你到这里了,你的前途,就看你了。”

    陈双泉叹口气,终于是送了手,目送她进去,水眉回眸一笑,脚步已然不由自主的踏进殿门,被一片明黄璀璨所吞噬。

    “水眉见过摄政王,摄政王千岁。”

    她老老实实的行了大礼,丝毫没有任何为难,在人屋檐下,不得不能屈能伸。

    苏胥抬眸看她一眼,面色有些青灰。一是纵欲,二是国务操劳。

    他不说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压抑着情绪。

    自从当了摄政王,烦心事一直不断,他一个梁州刺史篡位了,其他州岂能甘心?一个个都跳了出来,要讨伐他,甚至有的都扯起大旗自立为王了,危报频传,他有些力不从心。

    唯有顾廷,是他的安神药。

    顾廷的能力叫他惊讶,从他送辅佐成王图开始,就一步步为他谋划,他当机立断手段毒辣,这些日子,稳定群臣安抚百姓也都是他来。

    和他那个儿子苏裴之相比,顾廷简直就是他至亲心腹!

    自从他做了摄政王,苏裴之没有来看过他一回。

    在苏裴之眼中,自己亲父就是乱臣贼子。他只在府中侍奉母亲,无颜来见苏胥。

    被亲儿子看不起已经够难受了,现在顾廷又因为这个水眉,屡次被伤,几乎瘫痪半身在床,苏胥有一肚子火没处发,拿水眉来泄愤。

    水眉一直跪着,一言不敢发。

    苏胥也不理她,自顾自的批阅着。

    养心殿虽燃着暖香,但水眉跪着那处没有地毯,膝盖直磕着青石板,丝丝凉气自地里贪婪的冲上来,想钻进她肉里。

    香已经换了三遍,水眉腿已经从麻木到如针刺再到抽筋再到麻木,循环了好几回。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疼,自脚腕处席卷四肢。

    她几乎撑不住了,双手按在地上,勉强的支撑着自己。

    “水眉?”

    他终于批阅完了奏折,讲笔放入玻璃笔洗中,看见墨色晕染翻飞如花,冷漠的开口。

    “是,民女在。”

    水眉吞口口水,头昏眼花。

    “向来不知你好本事,放走镇西王,重伤顾左相。红颜多祸水,妖色自害人,你做出多少事来,自己清楚,无须我多言。”苏胥冷声道。

    水眉沉默。

    “本王本欲杀你泄天下之愤,顾廷誓死求情,才得宽宥,现在两条路放你面前,自己选。”

    水眉颤巍巍抬头看他。

    旁边的太监心领神会,端过一个漆盘,黑色的盘底明晃晃一把钢刀,还有一碗浓浓的汤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药。

    被刀杀和被毒死,有什么区别吗?

    水眉陷入沉思,这…没什么好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