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裴之面露难堪之色,低了头,那向来笔直的脊梁也有几分被压弯的倾向。

    “你的意思是,等你爹走了,你继位后归降于我?”

    “是直接献国土归镇西王,苏裴之何敢继位。”

    “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王爷不忍对子民动刀,若是武力强取,受苦的到底是百姓。若是再战,眼见十室九悬磬,一县半死兵,好端端江山化灰烬。狼庭趁虚而入,百姓苦难更甚,想王爷仁慈,乞悯裴之,受裴之一拜。”

    苏裴之艰难的给荣凤卿跪下了。

    荣凤卿眼也没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这扶手处,看他温顺的跪在面前,忽然开口,岔开了话题:

    “你让我坐了江山,你求的是什么?”

    “苏家…”苏裴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放了你们苏家?”

    “是。”

    荣凤卿眯了眼,苏家造反,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苏裴之想留条后路,也是煞费苦心。

    儿子是个好的,若不是爹爹混账糊涂,他至少也是个名扬天下的才子清吏。

    可惜了。

    烛火摇曳的越来越剧烈了,在油枯灯尽时分迸发出最后的辉煌,然后倏然一声青烟升腾起来,灯芯缩成一团浸入残余的酥油中,风过带起死灰星火。

    苏裴之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荣凤卿却还是一言不发,终于在他觉得自己要支撑不过去的时候,他听见那人低沉威严的声音。

    “诺。”

    不是朋友的承诺,而且居高临下的帝王恩赐。

    诺。

    *

    侍从扶着苏裴之出来时候,苏裴之已经浑身是汗了,腿儿发颤的走在路上,侍从看见他凄凉模样,心下好不难受,嘀咕开口:“公子您真是疯了吗?您是未来南朝的国君啊,顺应天意百姓爱戴啊,您向那个妖祟投诚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百姓对苏胥的施政颇有微词,但是对于苏裴之大家又是另一番看法,十几日前顾廷颁布诏令要征税,苏裴之力争道理,才压下这诏令,本来苏胥是想直接北上取青州,招兵抓丁,又是苏裴之极力反对,朝堂之上反驳父亲,气的苏胥差点吐血。所以现在虽然苏裴之地位尴尬,但是百姓对他的呼声极高,几乎把他看成下一代的明君。

    苏胥日子不多了,他走了苏裴之就是国君啊。何必来和这个妖祟做交易?他相信百姓一定喜欢苏裴之不喜欢荣凤卿的。

    “苏宇,空读诗书,做不得天下臣的。”

    苏裴之轻轻叹口气:“我空有爱民之心,却无治国之韬,管理国家兹事重大,非真龙不能为,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去担,我担不起南朝百姓的命,但凡他们一个人,因为我的政策死了,我都难辞其咎,千刀万剐不能忏之啊。”

    “哪里的话,您心好,能成明君的。”侍从不以为然的叹一声,扶着苏裴之走远了。

    水眉悄悄的从草丛后走出来,看着苏裴之清瘦背影,心中蓦然升腾起一股悲凉,上辈子也是,苏裴之心肠太软了,软到让人不忍心算计他。

    如果战争结束,她不希望看见这样一个美好的人,被牵连诛杀。

    “看什么?”忽然有人抵上她肩膀,自后面环抱住她。

    “没什么,就刚刚看见个蝴蝶儿飞了过去。”见识过这人醋劲的水眉不敢轻易开口。

    荣凤卿低笑一声,不再言语。

    是夜,水眉是偷偷留在荣凤卿房间里面的,自从她重活一世以来,还是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虽然什么也不做,但是在一起不说话,听着窗外风雪声音,就足够美好。

    睡不着。

    她偷偷看荣凤卿,荣凤卿垂着眼帘似乎在想着什么,也没睡着。

    水眉翻个身,双手托着下巴趴在床上,笑眯眯看他:“你也没睡啊,这夜深人静怪不好睡的,刚泡了个澡乏意才上来就被人煞风景的吓怯了。咱们来聊天?好久没和你说话了,你都不来找我。”

    她撒娇般的说话,是平常人前满意的模样,声音又娇又软,却不是刻意的矫揉造作,大概和情郎在一起的人,语气都是蜜酿的。

    荣凤卿侧过脸去看她,她衣带半松,胸前一抹弯月藏在锦绣深处,如雪般白几乎叫人看见就情不自禁的想那温软。

    他眼神渐渐的带了温度,那火又被撩拨起来了。

    “好。”

    注意到她视线,水眉低头看看胸前,面色一红,骂骂咧咧的开口:

    “多少年没看见肉,馋成这样?你可把那些歪心思给我收起来哦,没成亲之前…师傅说你不能碰着我的。把眼睛闭起了,咱们躺着斯斯文文的说话。”

    说着,她把手往荣凤卿眼上一罩,凶巴巴道:“不许你看!”

    “准你看我,不准我看你?”荣凤卿声音带着笑意。

    水眉闹了个脸红,嘟囔着收手,她离了荣凤卿些距离,扯过碧罗帐的纱拉倒两个人之间,雾里看花隔纱看月般,两个人说起话来。

    “你想说什么?”荣凤卿先开口。

    水眉一愣,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直觉想和他说话罢了。

    聊些亲密的话,又怕这人经不起撩拨,还是说些闲话吧。

    “你知道我师傅和鹰将军,有些什么往事吗?一个闷葫芦一个红辣椒,我两头挨棒子,都快好奇伤了,你和我讲讲嘛!”

    荣凤卿但笑不语,只侧着脸觑着她看,云淡风轻的看着她心痒痒的模样。

    “笑什么?我是找你聊天不是打哑谜的,哎呀你说出来,我保证守口如瓶嘛。”

    水眉去拧他的脸,大概是明白了什么,气鼓鼓的趴起来,扒拉开纱帘对着他侧脸亲了一下:“亲了亲了,再亲一个,行吧!”

    她怎么可能猜不出来荣凤卿卖关子的目的,就知道欺负她。

    那人低沉的笑声透过纱帘听的清楚:

    “堂堂镇西王,焉能为美色所惑?”

    水眉又气又笑,恶狠狠的看他:“那怎么才能叫镇西王松口呢?”

    “叫孤松口,得用美人亲自来撬。”

    他语气暧昧,修长手指捏住水眉下巴,隔着那薄薄的纱帘一层,揉搓着她细腻的皮肤,轻轻点到樱桃上,惊鸿一掠,就松了手。

    “那我就不问了。”马上懂了什么意思的水眉气的翻身睡过去,捂着脸蛋不再作声,她绝对不要再上当了。

    荣凤卿没了动静,似乎是陷入了沉睡,水眉犹豫的悄悄翻身过来,撑起来身子俯身过去,轻轻的学着他昔日模样,头低了下去。

    就一下…

    忽然她下巴被人掐住,又重重的按下去了,她整个人不提防压在了荣凤卿怀里,荣凤卿顺势托着她,肆意起来。

    水眉气的七窍生烟。

    罢了,荣凤卿好不容易餍足了,松口钳制住水眉下巴的手,却仍然不放她。

    “你无耻你无赖你臭不要脸你没羞没臊你…”

    “嘘,”荣凤卿指尖碾上水眉唇瓣:

    “你勾我的,小画眉。来而不往,非礼也。”

    好像还真是哎…

    水眉自认倒霉了,噘着嘴重新躺下,听见荣凤卿低沉的声音: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却还是放不下,那时候鹰枕戈还是个翩翩公子,少年得志玉马金鞍,和你师父在戏楼一见钟情,后来鹰家出事,他被流放西南,你师父性情中人,二话不说收拾包袱陪着他到了千里之外,后来鹰枕戈也算发奋,挣下军功抵了罪,又查清楚鹰家当年是被人冤枉,先帝开恩恢复鹰家爵位,大喜啊,鹰枕戈恢复自由身,迫不及待要在军中成亲,那夜灯火通明,西南三万兵马都在见证他们。”

    “然后呢?”

    “他未婚妻来了还抱着个孩子,是家人做主给他订的娃娃亲,鹰家出事后第一个悔婚,鹰枕戈成名后第一个站出来,说允许你师父做贵妾,和正妻同等待遇,你师父那个火爆脾气啊,当时一脚差点没踢死那个未婚妻,她滚在地上被锋利石块割破了脸,你师父撕了凤冠霞帔就扔到地上,一言不发不告而辞。鹰枕戈寻她不到,被迫娶了那女子,因为你师父把她弄破相了。然后就一直这样了,那女人到现在还没死,不过和死人无二无差了。”

    水眉沉默了下来,这虽然很不理智,但是的确很筱如花,她一贯做事就是如此。能打不死那个女的都算她命大。

    “那个女的在一天,我师傅就不会理鹰将军的,”水眉小声嘟囔:“真的,就算她死了,我师傅也不会再理鹰枕戈,她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她拎的很清楚,她对感情热的厉害,冷起来也快。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