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陆用食指轻挑开一页纸,翻看到下一页,后背就势靠在言禾堆成的书堆上。

    言禾好不容易立住的火影忍者漫画书,不出意外的倒了。

    坐在后排的言禾恶趣味横生,伸出右脚,从桌子下面踹了北陆一脚。

    “言禾!”果然北陆一直崩着的脸顷刻间黑了,他怒转过头,咬牙切齿的说“你的脚刚踩过厕所的地...”

    “哈哈哈”言禾笑的前仰后附,连校服外套上的金属搭扣都随着他大幅度的呼吸,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唉唉唉”可惜言禾还没笑够,被言禾喷了一脸吐沫星子的徐来一把把言禾的头勾住,把他校服的衣领从后面拉出来,盖住了他的头,“让你满嘴喷,看我不捂死你。”

    两个人扭打成一片,连着教室里的各种吵闹声都定格在了他的记忆里。

    就连书本目录最后一页的那句话都变成了他脑海里的神经突触。

    回看走过的路,比较别人的路,远眺前行的路。

    北陆十六岁以前的路大抵都是悲伤的,不太顺畅。

    可自从十六岁遇见言禾以后,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路也顺畅了许多。

    一个午觉睡得北陆昏昏沉沉,病房里的空气本来就不流通,他的鼻音更加严重。

    隔壁床的病人手术已经下来了,麻醉还没过,床周围围了一大群家属吵吵闹闹。

    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显示这个病人暂时平安无事。

    孙新露中间进来换盐水的时候,把一大群家属都劝了回去,只留了个人陪床。

    她见北陆背对着隔壁床侧睡着,便走过去把中间的围帘拉了起来。

    看他半睡半醒,露出半张慵懒的脸,便索性叫醒了他。

    “待会你别乱走,会有跟组的医生来找你签字。”她还体贴的帮他掖了掖被子。

    “嗯。”北陆浓重的鼻音混着特有的低低沉沉的嗓音,让孙新露的心跳都差点露了半个节拍。

    北陆还在纠结着是继续躺着还是起床活动一下,进了医院吸了氧气,又补了一觉,他精神状态比早上好了不少,胸痛的症状暂时没有得到缓解,但呼吸顺畅了许多。

    正在他犹豫之时,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北陆右手拉着床栏借力坐了起来,向他点了个头示意。

    “你还好吧,23床北陆先生,我是实习医生小程。”他带着一副与他年龄不相符厚重的黑框眼镜。

    “还行。”北陆被窝里的双腿蜷起来支在床上,右手手心搭在左手手背,放在支起的膝盖上。

    “这里有几份知情同意书需要你签一下字。主要是手术风险和麻醉风险等,手术前都需要仔细了解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从x片上来看,问题不严重,你别太紧张。”说着,小程医生翻开夹在腋窝下的蓝色病历牌递到北陆面前。

    北陆一手接过病历牌一手按下自动笔,“我不紧张。”

    一天之中有两个人当他的面告诉他不要紧张,可他真的不紧张,可能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个病人,说什么他们都会认为这是自我安慰。

    他这一天真的算得上紧张的事情便是推门而入,见到八年后的言禾那一刻。

    可那时候没人告诉他不要紧张,他只能像一只孤兽一样,独自舔舐自己不能示人的伤口。

    北陆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无非是把最严重的情况都摊到台面上来说,毕竟这世上没有百分之一百不出错的事情。

    就如他的人生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了偏航,而且还偏的那么离谱。

    所有人事情在北陆看来就只有有和没有的关系,发生了以后谁还关心概率问题,概率只是做给普通人看的。

    签好了字以后,北陆把笔夹在病历牌里还给了小程医生。

    “你得好好感谢一下我们言禾医生。”小程医生把笔塞回白大褂上衣口袋里顺口说着。

    北陆听到他口里的言禾名字时,原本想躺下去的身体又坐直了,洗耳恭听。

    “本来是没有床位了,但是言禾医生去求了我们师兄,是我们组上让出来的位置,而且像你这种小问题一般也很难请到我们主任操刀,他可花了不少功夫,把你安排在了明天主任的第一台手术上。”

    北陆似乎已经听不见小程医生说的什么了,他本来扶着床栏的右手紧紧握着,连骨关节都泛着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无力感铺天盖地席卷了他,他手里一直有根线操纵着他自己的人生,可他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去掌控。

    原以为八年的时间够久了,久到能够让一些事情变得无证可循,沧海都能变桑田,怎么就言禾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烂了根,怎么剜都剜不清,反而是长了触角,游离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言禾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像是一种吗啡类的药,可镇静,能止痛,会抑制呼吸,最重要的是长期使用会成瘾,一旦戒断再触碰,只能听天由命,世事都不及此。

    北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程医生,只是松了手,躺了下去,咳嗽似乎加重了,他钻进被窝屏住气,上排牙齿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嘴唇,慢慢咳嗽。

    小程医生见他裹着被子咳嗽的都有些颤抖,只叮嘱别大力咳嗽,以免增加更多空气进胸膜腔。

    小程医生觉得他反应有点奇怪,正常病人如果听到医生这么尽心,基本都是感激涕零,哪有他那样的面无表情。

    他经过护士站时看见孙新露,一把拉住她,“23床的病人你多注意一下,我怎么感觉他情绪不怎么对?”

    “哪里不对?”孙新露拍掉了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我看就你最不正常。”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孙新露基本已经陷入了北陆的俊秀的五官里,一年到头难得收治一个这么赏心悦目的病人,只顾着冒星星眼了。

    言禾好不容易处理了门诊病人的问题,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快步向医生办公室走去,脚下像是生了风似的。那白大褂被他穿出了风衣的感觉,里面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有些歪,但配他挂在嘴角的坏笑刚刚好。

    言禾不苟言笑的时候看着一身正气,五官棱角分明,一双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睛仿佛能看进别人的心里,军事基础医学院的那几年额外的体能训练,让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穿什么衣服都有种言禾特有的气质—粗犷健壮又优雅,连肤色都黑的刚好。

    可他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时刻透露出他的不正经,他那稍厚的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张一合能说出花来,把整个心胸外科的护士哄的开开心心,都抢着跟他搭组。

    他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后脚还没收进来,屁股就已经沾上了门口的滑轮座椅,呲溜一下就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迅速打开电脑,调出了北陆的病程录,仔细的查看了起来。

    言禾内心依旧愤愤不平,可具体恨什么呢?八年时间他也没理明白。他只想把他搓扁捏圆,踹自个儿口袋里,这样才保险。

    要不然哪天他又长脚,一声不吭地走了。

    头两年,言禾确实生他的气,气他的不辞而别,更气他的不守承诺。

    诓骗了他来了军事基础医学院活遭罪,自己却不知道躲哪个角落里悠然自得。

    后几年他慢慢想明白了,也许北陆有自己的路要走,干嘛非要跟自己捆绑在一起。

    可他心里就是没来由的有恨。

    见到北陆那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死样子,他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北陆要是鲜衣怒马荣归故里,他倒是能恨的有出处。

    他一副受虐模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连骂都骂不出口,更别提以前在心里把他鞭尸几百遍的念头了。

    言禾也头痛,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的夜班后遗症,反正脑海里一蹦出北陆两个字,他就头痛。

    这种痛吧,止痛药都治不好。就像脑子里额外长出来的东西,潜移默化的侵袭了周围的其他脑组织,手术都清不干净,连根拔起基本两败俱伤,不轻不重可能毫无效果,反而会刺激它成倍数生长。

    所以言禾后来连北陆这两个字提都不提。

    第3章 浅情人

    言禾我是北陆

    2019年2月14日 情人节 天气阴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很真实

    却无法挣脱

    梦里的世界白亮亮

    没有太阳

    有的只是你如夏花一样灿烂的笑